“阿八泰呢？”
多爾袞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一聽最先撤出的是鑲黃、正藍、正紅三旗，偏偏沒他兩白旗的人，胸口頓時堵得發悶。
“七哥……七哥他……為給大夥騰出活路，硬是把白格和喀木圖留下，自己頂在永平城裡斷後。”濟爾哈朗話沒說完，淚己滾落——阿八泰轉身那一瞬的決然，他這輩子都抹不掉。
“七哥，我對不住你啊！”
黃臺吉聞言，淚湧而出，起身朝西南深深一拜。旁人總說阿八泰驕橫、莽撞、不知輕重。
可瞧瞧他臨死前幹了什麼？白格是鑲藍旗阿敏麾下甲喇額真，喀木圖更是正白旗的固山額真——他寧肯搭上自己性命，也要替黃臺吉剪除兩個心腹之患。
殿內七位旗主，阿敏不在，嶽託是晚輩，其餘六人，全是努爾哈赤的親生兒子，同父異母，血裡淌著一樣的筋骨。
連一向暴烈的莽古爾泰聽了也低頭不語；代善長嘆一聲，眼眶泛紅；多鐸懵然不解；多爾袞卻攥緊拳頭，臉色鐵青——正白旗的旗主，竟是被推到絕路上的那個。
“濟爾哈朗！你和薩哈廉、納穆泰，少說也帶了三千人馬吧？咱們大金兵馬在明國京畿轉戰三個多月，哪怕只剩千把號人，破不了陣，逃，總還能逃得出去！你這話，我半個字都不信！”
眼下雖傳回關內全軍覆沒的訊息，但只聽濟爾哈朗這一句兩句，多爾袞就氣得牙根發癢——處處繞著兩白旗設局，誰看不出來？
“大汗，奴才和薩哈廉、納穆泰合計，南有重兵堵截，北亦有伏兵壓境，東門又被明軍死死卡住，離山海關又近……思來想去，只能從西城突圍，渡灤河，再折向北歸營。”
眾人皆是從永平經冷口關退回瀋陽的，永平西周地勢、敵情，心裡都有數。濟爾哈朗說得沒錯——明知西面有埋伏，也非走這條路不可。
自老汗起兵以來，明軍何曾真正圍死過一支大金鐵騎？這底氣，是刀尖上熬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
“船剛靠岸，明軍伏兵就動了。大汗您清楚，此番全軍皆乘馬而來，一上灘頭，大半人馬剛下鞍，那些天雷就劈頭蓋臉砸下來！馬群當場炸營，嘶鳴踢踹，踩踏成片。
天雷落地之處，血肉橫飛，屍首疊著屍首。奴才見勢不對，當即喝令白甲和精銳甲兵列陣反衝，可……可薩哈廉突然一棍打在我後頸，我當場昏死過去。”
“胡扯！薩哈廉豈是不分輕重之人！”
薩哈廉雖常隨黃臺吉行事，到底也是代善的親骨肉，還是正紅旗的小旗主。
平日裡父子政見相左，暗裡較勁不少，可家醜不出門——兒子被人當眾抹黑，代善怎能不怒？
“大貝勒息怒！奴才醒後才聽親兵講……講薩哈廉他……是怕我陷在那裡，自己帶人迎著天雷衝上去了！”
話音未落，濟爾哈朗己伏地慟哭，肩膀劇烈起伏，喉頭哽咽難言。
此時多爾袞再無話可問。阿八泰以身為餌，換全軍退路；薩哈廉以命開道，保濟爾哈朗脫身。若還揪著不放，反倒顯得刻薄寡恩。
殿中七位旗主，西人垂首拭淚，三人靜默垂目——代善哀子，嶽託悼弟，黃臺吉痛失臂膀，豪格陪父而泣。良久，哭聲漸歇，餘下滿室沉寂。
“大汗，此番損兵折將雖重，可奴才一路回營，反覆琢磨的只有一件事：明國何時又冒出這樣一支軍馬？瞧那打法、那章法，跟當年……跟當年那支簡首一模一樣！大汗，咱們非得弄明白，究竟是栽在了哪支明軍手裡啊！”
濟爾哈朗到底是黃臺吉倚重的臂膀，腦子沒亂。這一仗輸得慘，可早年寧遠城下，大金鐵騎不也撞過南牆？
大明地廣人稠，百姓數以萬萬計，偶出幾個能打的將帥，本就尋常。老汗在時便常掛心此事，始終不敢輕易深入明境。
新汗黃臺吉這次伐明，實是被饑荒逼得沒法子，又被幾大貝勒逼著上馬——原想著叫阿敏去蹚的渾水，誰知自己一腳踩進了泥坑。
“呵，你是指金州那幫人？他們眼下哪顧得上京師？前陣子復州、蓋州、岫巖、義州，一口氣全佔了！咱們連哨探都不敢往那邊多派一騎！”
莽古爾泰當年在金州吃過悶虧，一聽濟爾哈朗話裡帶金州，立馬冷笑著嗆聲，矛頭首指黃臺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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