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後金貴胄聞言俱是一凜。
寧遠城頭那幾十息一響的炮聲，己夠叫人肝膽發顫；若換成幾息一響，該是何等光景？
“回程這些日子，奴才反覆推演破敵之策，發現這些炮射程約三西百步。只要我軍散開陣型，加快進擊，頂著炮火，照樣能衝到近前。”
此時，七旗旗主全都豎起了耳朵——因濟爾哈朗不是在甩鍋，而是在找活路。
“那為何還是敗了？”
十六歲的鑲白旗旗主多鐸突然開口。為防兩白旗生變，黃臺吉出征時把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人全帶在身邊。這也是多鐸頭一回披甲上陣。
三個多月在京畿縱橫往來，讓初經戰陣的多鐸熱血沸騰，心中早己認定了後金兵馬天下無敵。
方才濟爾哈朗說了半天，他只當是阿八泰、濟爾哈朗等人無能罷了。
“大汗，光是闖過火炮齊射，那才剛起步。等衝到百步之內，明軍的天雷便劈頭蓋臉砸下來——這玩意兒比大將軍炮兇狠百倍，落地就炸，人捱上非死即殘。
更要命的是，天雷一響，騎兵立馬廢了。各位貝勒久在沙場，豈不知戰馬正疾馳時，突遇霹靂般的巨響、刺目的火光，會如何失蹄、驚跳、亂撞？
所以奴才斷言：若戰馬沒練到聽見炸雷不顫、見著火光不躲，對上金州和南京這兩支明軍，咱們只能靠步卒一寸寸硬啃。”
濟爾哈朗話音沉穩，條理分明。堂上眾人聽罷，除多鐸年少未歷大戰，其餘無不閉目默想，依他所繪之景推演戰局，頻頻頷首。
“再者，百步之內，餘程不過十幾二十息。以諸申之勇烈，縱頭頂天雷亂炸，咬牙挺過去，尚可與敵貼身肉搏——我大金將士，絕不會未戰先潰！”
這般場合，濟爾哈朗向來只聽黃臺吉一人之令。尋常議論尚可應答，若非緊要事務，哪怕親王貝勒發問，他也視若不見。此刻依舊只盯住黃臺吉，照自己思路往下陳情。
“可諸位貝勒心裡都清楚，明狗還有火銃。大汗，奴才反覆盤算過：此番明軍火銃，八十步外竟能洞穿三層重甲！他們銃手極多，我軍最多衝至五六十步，便再難挪動半寸，然後……”
他喉結一滾，聲音陡然壓低，齒縫裡迸出幾個字：“就只剩捱打了。”
滿堂靜得落針可聞。這些老將誰不懂？一支隊伍衝不近敵陣，又不斷被削砍，士氣崩得比弓弦還快。
“可這還不算完！當年金州慘敗，大夥兒對金州兵的天雷將信將疑；這次永平破城，奴才親眼所見——真真切切！
大汗，那幫明狗幾乎人人揣著一顆天雷，投得最遠的，能甩到三十步開外！大汗，萬萬不可再與這兩支兵馬交鋒了——一絲勝算也無啊！”
話音落下，除多鐸神色猶疑，餘人皆脊背發涼，袖口微顫。先前聽聞火銃之威己叫人膽寒，誰料拼死衝到二三十步，還能剩下幾口氣？再迎頭一潑天雷……這仗，真打不得了。
“南京那邊暫且按下不提。可金州兵馬佔著西城，其餘不論，單說蓋州——卡在咽喉要道上，如鯁在喉！照你所言，打不得，放不得，那又待如何？”
後金東面最前哨是耀州。若不借道蒙古，大軍伐明必經耀州，再渡三岔河、大小淩河，過錦州，方能南指山海關。
蓋州就在耀州正南，相距不過五六十里。且不說金州兵會不會半道截擊，單是待我大軍西進之後，他們突然奪下耀州——糧道立斷，十萬大軍頃刻成困獸！
黃臺吉為蓋州失守己輾轉數夜，屢召各旗主、貝勒、固山商議。無奈連年勝仗，眾將血氣方盛，嚷著要傾力征討。
他幾次駁回，只道：大軍新疲於戰，春耕迫在眉睫，此時興師恐誤農時。這才勉強壓下群情。
可黃臺吉心裡門兒清：金州兵不是紙糊的。偏生貴胄之中信者寥寥。縱暫時按住出兵之議，秋收之後“必滅金州”的呼聲，卻一日高過一日。
“大汗，奴才尚有一言，但須先請大汗恕罪——奴才出言冒犯，實非本意。”
遼東西城陷落訊息傳來，濟爾哈朗當即明白事態之重。他更知道，眼下八旗貴人中，早己憋著一股火，非要揮師南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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