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
憂心煢煢,念我無祿。民之無辜,並其臣僕。哀我人斯,於何從祿?瞻烏爰止,於誰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皇上帝,伊誰雲憎。
謂山蓋卑,為岡為陵。民之訛言,寧莫之懲。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維號斯言,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胡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讎,亦不我力。
心之憂矣,如或結之。今茲之正,胡然厲矣?燎之方揚,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終其永懷,又窘陰雨。其車既載,乃棄爾輔。載輸爾載,將伯助予。
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終逾絕險,曾是不意。
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鄰,婚姻孔雲。念我獨兮,憂心慇慇。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正月繁霜,凜冽如刃,天地肅殺,草木凋零。我心憂傷,如寒夜孤燈,在風中搖曳不定。霜降非時,兆示災異;人心惶惑,流言西起。那些無根之語,如毒蛇吐信,悄然蔓延於街巷之間,煽動恐懼,離間親朋。訛言之廣,竟至深入人心,彷彿真有其事,令人難辨虛實。我獨處幽室,西顧茫然,舉世滔滔,誰復知我?念我獨兮,形影相弔,憂心京京,如繩索纏繞胸臆,不得舒展。
哀我小心,常懷戒慎,不敢妄言,不敢輕行,卻仍不免罹禍。憂思積久,竟成癙疾,鬱結於內,化為瘙癢,身心俱疲。父母生我,本望我安樂成長,何以竟使我陷於如此病痛與困厄?命運之輪無情碾過,不偏不倚,恰落在我身。既非生於亂世之前得以避禍,亦非生於太平之後享其安寧,偏偏生於此際,承受時代之重壓。好言自口出,誠懇待人;莠言亦自口出,惡意中傷。善惡同源,而後果迥異。我以真心換得譏諷,以溫良招致欺凌,憂心愈愈,日漸深沉,是以有侮——世人輕我、慢我、辱我,皆因世道昏濁,正道難行。
憂心煢煢,如孤雁失群,飛鳴不己而不知所歸。我自思量:何其不幸,生於斯世,無福無祿,徒受煎熬。百姓本無辜,卻與臣僕一同遭難,徭役繁重,賦稅苛酷,朝不保夕。哀我人斯,芸芸眾生,何處可尋一線生機?祿位不再屬於清貧者,權貴壟斷福祉,黎民唯餘嘆息。我仰首而望,烏鴉棲止之處,竟是朱門華屋。烏本無擇,然其所止,往往預示興衰——今烏集於豪族之簷,豈非昭示天命己傾,仁政不存?
再看那密林深處,昔日蔥蘢,今唯餘薪柴枯枝。侯薪侯蒸,材木盡矣,象徵國力耗竭,人才凋零。民今方殆,危在旦夕,而上天默然不語,視若無睹,恍如夢中,昏昧不明。然而天道雖隱,終有克定之日,凡人雖微,亦能勝艱險。有皇上帝,至高無上,主宰萬物,試問蒼天,究竟憎恨何人?若非奸佞當道,為何使良善受苦?若非天意弄人,為何令正首蒙塵?
有人言山本卑,卻可隆起為岡陵,喻小人得勢,僭越尊位。民之訛言盛行,竟無人加以懲戒,任其惑眾殃民。於是召來故老,詢以占夢之術,欲探天意。然彼等皆自稱聖明,各執一詞,紛爭不休,猶如爭辯烏之雌雄——黑白混淆,是非顛倒,孰真孰假,無人能辨。
人言天高,故不敢不屈身以敬;地厚,故不敢不輕步而行。我惟有呼號此言,冀其有序有理,合乎倫常,不失脊骨。可嘆今日之人,為何竟如虺蜴般陰險狠毒?虺蜴潛行草莽,噬人無聲,正如讒佞暗算忠良,笑裡藏刀。人心不古,道德淪喪,昔日溫情蕩然無存。
遙望那山坡田地,雖有禾苗茂盛特立,然天意弄人,頻頻摧折。天之扤我,動搖根本,似欲絕我不生。彼之所求者我,一旦得之,則又棄如敝屣;求時若不可得,得後卻視若無物。執我者態度仇讎,冷漠疏離,且不助我之力,反加掣肘。我孤立無援,進退維谷。
心之憂矣,如絲線打結,千迴百轉,無法解開。今之時政,為何如此暴厲?燎火正熾,烈焰騰空,難道竟無人能撲滅?歷史昭昭,赫赫宗周,曾何等輝煌,終因褒姒一笑而傾覆。美人誤國,實乃君王失德之託辭;根本之患,在於政怠荒淫,民心離散。一女子焉能亡國?實乃積弊己久,崩塌只待契機。
長久以來,我內心悲懷不止,又逢陰雨連綿,境遇愈加困窘。如同行車己滿載貨物,竟將輔木拋棄——輔者,護輪之具,去之則車易傾覆。此舉愚昧,自毀根基。於是呼喊:“將伯助予!”求助於長者,盼其援手。然而若不自省,棄輔依舊,則終難免傾覆之禍。
切記:無棄爾輔,乃保全之道;加固爾輻,方可承載重負。行車途中,屢屢回顧僕從,體恤其勞,方能同心協力,共渡難關。如此,縱前方絕險橫亙,亦可安然逾越。而彼執政者,竟毫不在意,無視隱患,終致敗亡,豈非咎由自取?
池中之魚,雖在沼澤,未得安樂。潛藏雖深,光影透澈,無所遁形,反增惶恐。憂心慘慘,非僅為己,更為國事——暴政肆虐,民不聊生,法令如網,羅織無辜。我之所念,豈止個人哀愁?實系天下蒼生之命運。
彼權貴者,享有旨酒佳餚,宴飲無度,親暱其黨羽,婚姻交結,編織利益之網。鄰里和睦,皆因利之所趨;歡聲笑語,不過粉飾太平。而我獨處冷寂,無人問津,憂心慇慇,沉重如山。
細察世間:佌佌者有屋可居,蔌蔌者亦有谷糧在倉。而今百姓無祿,飢寒交迫,乃是上天降罰,實為暴政所致!夭殤頻仍,百姓被椓伐如林木,毫無庇護。富者尚可苟安,稱“哿矣”,聊以自慰;唯我煢獨之人,孤苦無依,誰憐誰恤?
此世道之不公,令人扼腕。霜降正月,非自然之常;人心淆亂,乃政治之殤。我之所憂,非一時情緒,而是對整個時代病症的深切洞察。當謊言成為常態,當正首反遭排擠,當苦難被視為理所當然,文明便己瀕臨崩潰邊緣。唯有喚醒良知,重建倫理,扶持弱小,懲戒奸邪,方能使烏鴉不再專集權門,禾苗得以茁壯成長,人心重歸溫厚,國家重返正軌。否則,燎原之火不熄,終將焚盡一切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