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從召獄回到養心殿,袍擺上沾了一層石階底下的潮氣,他站著沒有急著落座。
玄三跪在簾外,聲音壓得低而清楚:“陛下,西南那邊傳回訊息,娘娘沒有跟郡主她們一同回京,獨自走了另一條路,沿途慢慢行。”
他頓了一下,斟酌著下一句話的分量,“另外,玄七說,娘娘似乎是……沒有再動拿掉孩子的念頭。”
趙衍站著沒動。
燈焰晃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地攥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
張德全站在門邊,看見那個弧度,也跟著彎了一下嘴角,又飛快地壓平了,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趙衍想著,她若是不打掉那個孩子,是不是意味著,她也沒有徹底關上讓他進去的門。
他坐下來,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不長,只有兩行字:“好生護衛,以她為先。衣食起居,莫有疏忽。”
張德全接過去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陛下,要不要多派兩個人跟著?”
趙衍搖了搖頭:“不用。人多了她反而煩。”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把玄七和柳七的月例翻一倍。跟他們說,好好當差,有事報信,沒事別擾她。”
張德全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三日後,沈妃暴斃的訊息自宮中傳出。
對外只說沈婉鬱結於心,因沈家流放一事哀毀過度,於毓秀宮自縊而亡。
訊息傳得極快,卻無人敢追問半句。
靈堂只設了兩日便匆匆撤去,像是沈妃在這偌大宮闕里不過佔了一小格空隙,人一走,便立即為下一個出場者騰出了地方。
與此同時,另一則流言悄然浮了上來,說御前那位蘇公公,也在那場叛亂中死了。
起初只是茶房裡有人壓著嗓子提了一句,道是蘇公公那日恰好在宮門附近當值,亂軍衝進來時未能躲開。
話傳出去,聽的人大多怔了怔,旋即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目光。
宮門那一戰,叛軍根本沒打進來,蘇公公是怎麼死的?
早在叛亂之前,便有風言風語說陛下與蘇公公關係不一般,曖昧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
那時眾人也不過聽聽罷了,因為當時沈妃正當寵,盧嬪又有孕,陛下再如何,也不至於同一個太監有什麼瓜葛。
何況趙衍每日照常上朝、批摺子、處理政務,面色如常,脊背挺首,彷彿那些關於“私情”的閒話從頭到尾都與他無關。
連張德全走起路來都比往常從容幾分,像是當真沒什麼值得拿來說道的事。
朝臣們看著陛下這副坦坦蕩蕩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問不出口,便不問了。
於是流言便像一陣風,掠過便散了。
如今舊話重提,可御前那位蘇公公己經許久不曾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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