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她給我打過電話，問我過得好不好，我說挺好的，不用擔心。其實我那時候工資很低，租的房子連空調都沒有，夏天熱得睡不著。但我從來沒跟她說過。”
林洛的手指在她後背的動作沒有停，依然保持著那個緩慢的、撫慰的節奏。
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的髮旋上，像在看一道正在緩慢舒展的波浪。
“我其實想過很多次，等我有出息了，等我賺夠錢了，我就回去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你看，我靠自己也能活得好，你當初選錯了人。”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裡有一種她己經反覆排練過很多次才會有的熟練感。
“我想讓她後悔。”
她沉默了一會兒。
林洛能感覺到她攥著他衣襬的手指稍微鬆了一下，又慢慢攥緊了。
“但我沒等到那一天。”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舅舅打電話跟我說她病重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不想回去。我在電話裡說工作忙，走不開。舅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還是回來一趟吧，她有東西留給你。”
林洛感覺到她在他胸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更合適的姿勢。
“我當時想，她能留給我什麼。”
“這些年她連一件新衣服都沒給我買過，能留給我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舅舅的語氣不太一樣，我就回去了。”
她停下來，像在回憶那個具體的畫面。
“她留給我的是一封信。舅舅說，她寫了很久，改了很多遍，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因為她那時候手己經拿不穩筆了。”
“她說她知道自己可能撐不過去了，有一些事情想告訴我。”
她的聲音開始不穩：
“舅舅說我繼父說過很多次要把我送走，說女孩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每次我媽都跪下來求他，求他讓我留下。她懷我弟弟的時候還在外面打工，給人家縫衣服、洗盤子、做零活，攢的錢全部拿來給我交學費……”
“我繼父說不負責我的開銷，她也沒跟他吵，就是自己多做幾份工。”
“她知道我性子倔，如果知道了那些事，肯定不會繼續讀書。她不想讓我一輩子待在村裡。”她的肩膀又開始抖了。
“舅舅還告訴我，我剛出生的時候，我親生父親那邊的家裡人嫌我是女孩，想把我送走。我媽抱著我跑了，跑了好幾公里，腳都磨破了，才把我保下來。”
她終於哭了。
這一次比之前更用力，像一條被堵了太久的水流終於衝開了所有的障礙。
所有的委屈、憤怒、誤解，和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被翻出來的情緒，都在這一刻落了下來。
林洛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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