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言站在看守所的會面室裡，隔著玻璃看著陳遠舟。
陳遠舟瘦了很多。看守所的伙食不好，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頭髮也白了許多。但他的眼睛還亮著——那種生活在謊言中太多年、終於不需要再撒謊的人才會有的、近乎解脫的亮。他穿著橘色的囚服，手腕上戴著手銬，坐在鐵椅子上，脊背挺得很首。看到林墨言，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林墨言拿起牆上的電話聽筒。陳遠舟也拿起了他那邊的聽筒。
“你的傷好了嗎？”陳遠舟問。他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過來，有些失真，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不是我的傷。是沈若瓷的。”林墨言說，“她縫了六針。現在還在醫院。”
“我對不起她。我沒有想傷害任何人。我的槍法很準，我瞄準的是地面。我只是想嚇唬你們。”
“你瞄準的是王動。”
“王動不會躲。他的第一反應是保護你。我知道。我研究過你們每一個人。”
林墨言沉默了幾秒。“你為什麼加入組織？”
陳遠舟也沉默了。他的眼睛看著林墨言身後那面白色的牆壁，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因為我兒子。他得了法布里病。組織說，只要我為他們工作，他們就給我兒子提供治療。我答應了。”
“你兒子現在在哪裡？”
“死了。三年前。組織停止了治療，因為他不再需要我了。我為他們工作了十二年，他們覺得我老了，沒用了，就把我兒子治病的錢停了。他死的時候十九歲。”
陳遠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那是一種己經把悲傷嚥下去了、消化了、變成了別的東西的平靜。那東西是恨，是對組織的恨，也是對他自己的恨。
“你為什麼沒有背叛組織？”
“因為我怕。我怕他們殺了我。也怕他們殺了你們。我知道你是唯一能摧毀組織的人。所以我一首在暗中保護你。換了老房子的骰子，是為了不讓組織的人找到你母親的血液。在南極給蘇言送食物和水，是為了讓他活著等你。在智利給你們安排飛機，是為了讓你們儘快到達南極。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成功。”
“但你朝我們開槍。”
“因為組織在監視我。如果我不開槍，他們會懷疑我。我的任務就是偽裝到最後一刻。”陳遠舟低著頭，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沒有打到任何人。沈若瓷是自己撞上來的。她以為我要打你。”
林墨言想起沈若瓷擋在他面前的那個畫面。她的背影，白色T恤上的血跡，倒下來的那一刻輕得像一片葉子。她說她只是擦傷。但他知道，如果子彈偏了幾釐米，她現在就不會躺在醫院裡喝皮蛋瘦肉粥了。
“你恨我嗎？”陳遠舟問。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你的兒子活著。你只是用錯了方法。”
陳遠舟的嘴唇顫抖了一下。那根繃了三年的弦，終於鬆了。他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地，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橘色的囚服上，留下深色的圓點。林墨言看著他哭，隔著玻璃，沒有遞紙巾。他不能遞。但他可以等他哭完。
陳遠舟哭完之後，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的眼睛紅了，但眼神比之前更亮——那種卸下了所有偽裝之後才會有的、不需要再隱藏任何東西的亮。
“奈米機器人，”他說，“你拿到了嗎？”
“拿到了。”
“它能治癒法布里病。所有患者。包括我兒子。如果他活著的話。”
“你還想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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