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60年，冬。
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紅牆黃瓦上，落在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頭。楊遠志站在楊府後院的廊下，看著那片薄薄的白色，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
來京城兩個月了。
兩個月的時間裡，他把這座城從裡到外看了個遍。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大宗師的感知。他的感知覆蓋了整座京城，覆蓋了皇宮、朝堂、六部衙門、權貴府邸，覆蓋了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他“看見”了朝堂上的唇槍舌劍，“看見”了暗地裡的利益交換，“看見”了那些表面光鮮的權貴背後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黑暗得多。
“六少爺。”趙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兵部的王侍郎今晚在醉仙樓設宴，請了好幾位邊軍子弟。去不去？”
楊遠志搖了搖頭。“不去。”
趙勇愣了一下。“六少爺，王侍郎是二爺的同僚，他請客，不去不太好吧？”
“趙叔，王侍郎請的不是我，是我身後的天狼軍。他請的不是客，是籌碼。今天吃他的飯，明天就得聽他的話。不去。”
趙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楊遠志喝了口涼茶，繼續看著院子裡的雪。來京城兩個月，他拒絕了所有的宴請、所有的拜訪、所有的拉攏。他每天只做三件事——陪太子讀書、回府練功、在院子裡看雪。太子七歲，是個聰明但有些膽小的孩子，怕皇帝，怕文公公，怕太后，怕所有的人。楊遠志教他讀書，也教他做人。但他不知道這個孩子能不能長大，能不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在這座城裡，長大太難了。
下午，楊遠志照常去東宮陪太子讀書。
太子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卷《論語》，念得磕磕巴巴。楊遠志坐在他旁邊，耐心地糾正他的讀音，講解文義。太子聽得很認真，但眼神時不時地往窗外瞟。窗外，幾個小太監在雪地裡堆雪人，笑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殿下，專心。”楊遠志的聲音很輕。
太子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念。唸了幾句，忽然抬起頭，看著楊遠志。
“楊伴讀，你想家嗎？”
楊遠志沉默了一瞬。“想。”
“朕也想。”太子低下頭，聲音很輕，“朕想母后，但她好久沒來看朕了。”
楊遠志沒有說話。太子的母后，就是皇后。但皇后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母是皇帝的另一個妃子，生他時難產死了。皇后把他養在身邊，名義上是嫡母，實際上是人質。太后要控制皇帝，就要控制太子。皇后是太后的人，太子在皇后手裡，皇帝就不敢輕舉妄動。
一個七歲的孩子，被當成棋子，放在棋盤上。這就是皇家。這就是京城。
“殿下，想家的時候，就讀書。”楊遠志說，“書讀好了，將來才能見到想見的人。”
太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唸書。
傍晚，楊遠志從東宮出來，沿著宮道往外走。雪下大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宮門口時，他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外，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楊兄！”
是沈青。
楊遠志有些意外。沈青不是在燕山書院讀書嗎？怎麼跑到京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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