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67年，夏，五月初一。
新婚的喜慶還沒散盡，翠竹軒的海棠己經落盡了。花瓣鋪了一地，粉白的，踩上去軟綿綿的。遠行蹲在樹下，用小樹枝撥弄著地上的花瓣，把它們攏成一堆，又從廚房偷了一把鹽撒在上面，說是醃花醬。菊香追出來，看見他在禍禍海棠花，氣得跺腳，追著他滿院子跑。遠行跑得快，菊香追不上，氣喘吁吁地扶著腰喊：“七少爺，你再跑，我告訴夫人去！”遠行扮了個鬼臉，一溜煙跑沒影了。
楊遠志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看著弟弟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成親快兩個月了，日子過得很平靜。每天早起練功，陪蕭若雪吃早飯，去城外看軍中的弟兄們，下午在書房看書，晚上和蕭若雪在院子裡散步。有時候遠行跑過來纏著他講故事，他就講燕山書院的事，講京城的事，講天山的事。遠行聽得入迷，眼睛亮晶晶的，問東問西，問個沒完。
這樣的日子，楊遠志覺得很滿足。他不想回京城，不想上朝，不想面對皇帝和太后的爭鬥。他只想待在天明城，待在翠竹軒，陪著蕭若雪，陪著母親，陪著弟弟。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想面對就可以不面對的。
“六少爺。”趙勇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壓得很低。
楊遠志抬起頭。趙勇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不太好看。楊遠志放下茶杯，走過去，接過信。是沈青的筆跡，字跡潦草，比上次更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楊兄：文公公病逝了。”
楊遠志的手微微一抖。文公公死了。那個白髮蒼蒼、面容枯瘦的老太監，那個說欠祖父一條命的老人，那個把大夏的未來託付給他的大宗師，死了。
“皇帝和太后在靈堂上差點打起來。皇帝要追封文公公為忠義公，太后不同意，說文公公是先帝的人，不該由皇帝追封。兩人當場翻了臉。太后摔了杯子，皇帝掀了桌子。朝臣們跪了一地，沒有人敢說話。文公公的喪事辦得很草率，三天就出殯了。出殯那天，皇帝沒去，太后也沒去。只有幾個老太監把棺材抬出宮，埋在了城外的義莊。一代大宗師，落得如此下場，令人唏噓。”
楊遠志把信看完，摺好，收進懷裡。
“六少爺，怎麼了？”趙勇問。
“文公公死了。”
趙勇愣了一下，低下頭。“文公公……是個好人。”楊遠志點了點頭。“嗯。”
他轉身走回廊下，坐下，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茶很苦，苦得他皺起了眉頭。文公公死了，皇帝和太后撕破了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會是好事情。
“遠志。”蕭若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楊遠志轉過頭。蕭若雪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白衣，頭髮用那根木簪子彆著，乾乾淨淨的。她手裡拿著一封信，走過來，遞給他。“沈青也給你寫了信？”楊遠志接過來，是沈青的另一封信，封面上寫著“蕭若雪親啟”。他開啟信，裡面只有幾行字。
“嫂子：文公公死了，皇帝和太后為爭權徹底鬧翻了。京城要亂了。你勸勸楊兄，暫時別回京城。等風頭過了再說。沈青。”
楊遠志把信遞給蕭若雪。蕭若雪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袖子裡。
“你怎麼想？”她問。
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想回京城。”
“那就別回。”
“可是……”
“沒有可是。”蕭若雪看著他，“你是平梁伯，是大宗師，是楊家的人。你想在哪裡，就在哪裡。誰也不能逼你。”
楊遠志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安慰，不是勸說，是一種……力量。像是深潭裡的水，看起來很平靜，但底下有暗流，能吞沒一切。
“好。”他說，“不回去。”
蕭若雪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了。
楊遠志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花瓣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話——“當兵的，不怕打仗，只怕不知道為誰打。”他不想打仗，不想參與皇帝和太后的爭鬥。但他知道，他躲不掉。他是楊家的人，平梁伯，大宗師。他站在哪裡，哪裡就是戰場。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青的信每隔幾天就來一封，每一封都是壞訊息。皇帝撤了太后的侄子京營副統領的職，太后罷免了皇帝的三個心腹大臣。皇帝調北軍入京，太后調鎮海軍北上。兩軍在京城外圍對峙，劍拔弩張。朝臣們紛紛站隊，有的倒向皇帝，有的倒向太后，有的辭官回鄉，有的閉門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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