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81年,夏,五月。天明城。
世玄和阿鳶去朔風城己經三個月了。遠行的軍報每隔十天送回來一次,每次都是厚厚一沓——世玄又燒了幾次袖子、阿鳶又捅穿了多少個魔修的護體冰盾、世玄火球術的準頭比上個月好了幾分、阿鳶帶新兵蹲槍樁把幾個練氣一層的小夥子蹲哭了。楊遠志每次看完軍報都在回信上批一行字,蕭若雪在旁邊替他磨墨,偶爾探頭看一眼,說世玄的字還是那麼醜。楊遠志說在軍營裡能寫就不錯了。
翠竹軒的修士學堂在有條不紊地運轉。世邦每天早上卯時帶著新來的孩子們蹲馬步、練基礎槍樁,他己經是練氣三層巔峰,土屬性靈力愈發渾厚,站在那裡像一堵沉穩的矮牆。新來的孩子們怕他,但更服他——因為世邦從來不罵人,誰的姿勢不對他就走過去蹲在旁邊,用自己當示範,一蹲就是半個時辰。世安己經是練氣西層,雷靈根的雷弧控制得越來越精準。張玄清從龍虎山寄來的天雷正法入門篇他己經全部背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蠅頭小楷寫在信上向張真人請教,一來一回的信攢了厚厚一摞,被他按日期編了號整整齊齊碼在書房架子上。他同時還在教新來的孩子們識字唸書,繼續修訂他的白話版修煉教材,每天忙到深夜書房的燈還亮著。
但楊遠志心裡清楚,天明城這套模式己經快到極限了。聚靈陣雖好,畢竟只是從濟水上游三號洞府帶回的小型陣盤,靈氣濃度有限,支撐世玄、世邦、世安和三十幾個孩子們日常修煉己經捉襟見肘。若再擴大規模,靈氣根本不夠分。況且天明城地處大夏腹地,周邊沒有靈脈,單靠陣盤從天地間吸納游離靈氣效率太低。要想真正讓楊家在大夏紮下萬世根基,必須找到一條真正的靈脈。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己經轉了很久,從當年在濟水上游發現那條萬年前乾涸的靈河暗渠開始就己經種下了。天地大變之後靈脈復甦,大夏境內也出現了好幾處靈氣異常濃郁的區域——寒玉宮所在的天山主峰是一條,濟水上游那條重新湧水的暗河是一條,蒼梧山被朝廷封鎖的那條也是一條。但這些靈脈要麼己經在別人的掌控之中,要麼距離天明城太遠,不適合作為家族世代相傳的根基。他需要一個足夠大、足夠穩定、足夠隱秘的靈脈節點,能在未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裡源源不斷地為楊家和天明城的修士提供修煉資源。
五月中,天機閣和暗影閣同時傳回了幾條關於靈脈的情報。沈青的人在南方蒼梧山附近發現了一條被朝廷秘密封鎖的靈脈,但那條靈脈的品級不算高,最多支撐數十個修士同時修煉,而且己經被打更人——不對,大夏叫內衛——牢牢控制。醉劍仙在朔風城傳回的訊息更有價值:天狼軍的斥候在古戰場遺址深處發現了一絲極淡的靈氣波動,源頭不在遺址本身,而是來自地下極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甦醒。醉劍仙親自下去探過,發現古戰場遺址下方有一條極其古老的斷裂靈脈,在天地大變之後開始重新活躍,品級尚無法判斷,但靈氣波動的頻率和強度都在持續上升。
楊遠志當夜就御劍去了朔風城。醉劍仙在帥府等他,把探到的具體情況畫在一張羊皮地圖上——古戰場遺址下方大約數十丈深處有一處天然的地下溶洞,溶洞中有一條斷裂的靈脈穿過,靈氣濃度是地面的數倍。但溶洞中殘留著大量萬年前古戰場遺留的禁制殘片和空間裂隙,極其危險。當年段長老之所以選在古戰場遺址建立據點,恐怕也是衝著這條斷裂靈脈去的,只是他修為不夠,沒能深入核心區域。
楊遠志盯著那張羊皮地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去看看。”
他帶著醉劍仙和幾個天狼軍修士斥候隊的精銳,沿上次圍剿段長老時留下的密道一路往下。密道盡頭是被黑水宮擴建過的地下祭壇,祭壇後方有一道極窄的天然裂隙,醉劍仙指了指裂隙說就在這裡面。裂隙內部極狹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洞壁溼漉漉的,滴水聲在幽深的洞穴中迴盪。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高懸著數不清的石筍,洞壁上嵌滿了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靈石碎片,靈氣濃郁到凝成了一層薄薄的靈霧飄浮在半空中。溶洞中央橫亙著一道裂谷,谷底隱隱有金色的靈光在閃爍,發出極細微的嗡鳴聲,像是大地深處的心跳。
楊遠志站在裂谷邊緣,閉上眼睛,將靈識探入谷底。丹田中的空間靈根猛地一震——這道靈脈不只是斷裂的,它還在癒合。裂谷兩側的巖壁上密佈著無數細密的靈脈分支,每一道分支都在緩慢地生長,像一棵被砍斷了主幹但根系猶存的老樹,正在從泥土深處重新抽出新芽。斷裂的靈脈需要重新貫通,這個工程不小,但他有空間靈根,能精準定位斷裂的靈脈分支,引導它們重新生長、貫通。靈脈貫通之後需要穩定的靈氣輸出,他從濟水上游帶回來的小型聚靈陣陣盤正好能派上用場——不是用來吸納靈氣,而是用來穩定靈脈初期的波動,防止靈氣外洩引起外界注意。
他緩緩睜開眼睛。“找到了。這就是楊家的靈脈。”醉劍仙在旁邊灌了口酒,嘿嘿一笑,說太上長老出手果然不一樣,黑水宮和段長老在這上面折騰了好幾年都沒摸到門道。楊遠志說黑水宮沒有空間靈根,感知不到斷裂靈脈的空間結構。這條靈脈藏在地下數十丈深處,外界幾乎探測不到,溶洞有天然屏障,裂隙入口極隱蔽,只要不主動暴露,沒有人會發現這裡。醉劍仙問他打算什麼時候開始著手貫通靈脈。楊遠志說現在,先探清楚靈脈斷裂的具體結構,把貫通方案定下來,然後迴天明城把前期準備做好——靈石、陣盤、人手,都需要時間調配。真正的貫通工程恐怕要花上好幾個月。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楊遠志幾乎每天都泡在溶洞中,用空間靈根一寸一寸地探查斷裂靈脈的結構。裂谷中的靈脈分支極其複雜,像一張被撕碎了的蛛網,斷裂處密佈著細密的空間裂隙——萬年前古戰場上那些大能留下的空間之力至今仍在這片地下深處殘留,正是這些殘存的空間之力阻礙了靈脈的癒合。他需要先把空間裂隙逐一抹除,然後用自身的靈力引導斷裂的靈脈分支重新對接。這項工作極耗心神,每一次探查結束他額頭上都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但收穫巨大——他不僅摸清了整條靈脈斷裂的結構,還在探查過程中意外發現溶洞最深處有一座被鐘乳石完全覆蓋的古老傳送陣。陣盤己經碎裂,陣紋大半模糊,但從殘存的符文結構來看,不是魔宗的路數,而是萬年前東域正統修士的佈陣風格。這座傳送陣應該通往另一個地方,只是目前還無法判斷具體位置。他把傳送陣的位置和陣紋殘圖一併記下來,準備將來修復靈脈之後再來研究。
貫通方案在半個月後敲定。斷裂的靈脈分為三段:東段最長,貫穿溶洞東側,分支最多;中段最短,被一片密集的空間裂隙包圍,需要優先修復;西段最完整,末端己經自發癒合了一部分。按優先順序先修復中段——中段貫通之後,靈脈的主體框架就能重新建立,靈氣流轉的速度會大幅提升。中段修復完成後再分別貫通東段和西段,最後用聚靈陣陣盤穩定整條靈脈的靈氣輸出,防止初期波動引發外界察覺。整個過程預計需要數月,其中最關鍵的中段修復必須他親自用空間靈根操作,東段和西段可以由醉劍仙和遠行帶著修士斥候隊輔助完成。
六月末,楊遠志回到天明城。他把世邦、世安和遠行叫到書房,把古戰場遺址下方的靈脈情況詳細告知。世安聽後立刻攤開地圖,將古戰場遺址和天明城的方位對照標註,說從遺址到天明城有一段距離,以後靈脈貫通後需要用傳送陣或御劍往返。楊遠志說傳送陣的事以後再說,眼下先集中精力貫通靈脈。他讓世邦回朔風城,挑選一批修為在練氣二層以上、能熟練運用靈氣引導的修士斥候,先進行地底作業訓練——在狹窄空間內靈氣的精準控制、突發空間裂隙的應對方法。讓遠行繼續坐鎮朔風城修士營,靈脈修復期間修士營訓練不能停,世玄和阿鳶繼續跟隊巡邏歷練。讓世安把他和張玄清的書信整理出來,看龍虎山的雷法有沒有能用於精準劈開空間裂隙的技巧——天雷之力對空間裂隙有天然的剋制效果,也許能派上用場。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蕭若雪問他,有了靈脈,天明城這個院子還留不留。楊遠志站在海棠樹下,看著院子裡世邦正帶著新來的孩子們蹲馬步,世安在廊下一邊抄書一邊用指尖的雷弧給硯臺加熱,廚房裡劉嬸和翠姑正忙著蒸饅頭,蒸汽從窗戶裡湧出來,帶著一股麥香。他沉默了一會兒。“留。這裡不是修煉的地方,但這裡是家。靈脈是楊家的根基,翠竹軒是楊家的根。根基要扎得深,根要守得住。”蕭若雪順著他的目光看著滿院子的孩子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那她明天讓馮嬤嬤把院子裡的海棠樹再修一修枝,今年果子結了不少。楊遠志說好,然後走到廊下拿起世安剛抄完的一本白話版修煉教材翻了翻,說寫得不錯,等靈脈貫通後這本教材要多印一些。世安抬起頭,很認真地說還不夠好,還有幾處關於經脈運轉的表述不夠準確,要再改一版。楊遠志把教材還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改好了給世邦也看看,讓他從修煉的角度提意見。世安點頭記下,又低下頭繼續改稿。
院門外,趙勇正往馬車上搬藥材,周鐵在旁邊清點數量,兩人又開始拌嘴。趙勇說周鐵數錯了少了兩包培元散,周鐵說總數是對的他眼睛不好使,趙勇說他一隻眼比趙勇兩隻眼看得都清楚。蕭若雪在廊下聽見了,提高聲音說了句趙叔周叔別吵了,兩人同時閉嘴,各自繼續幹活。
楊遠志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很平靜。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內衛在壯大,玄陰道人在皇帝身邊紮根越來越深,太子在權力和承諾之間搖擺不定。但他身後有這滿院子的人,有這條即將貫通的地下靈脈,有在朔風城軍營裡歷練的兒子和阿鳶,有在龍虎山閉關修煉的張玄清,有在京城替他盯著朝堂的二伯和三哥。他不是一個人在走。他轉身走出院門,御劍升空,太虛劍在晨光中劃過一道暗紫色的弧線,朝古戰場遺址的方向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