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81年，秋，七月。古戰場遺址。
楊遠志站在溶洞中央的裂谷邊緣，腳下數十丈深處，斷裂了萬年的靈脈正在發出極細微的嗡鳴聲。那聲音像一根繃了太久太久的琴絃，終於等到了調絃的人。洞壁上嵌滿了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靈石碎片，靈霧在裂谷上方緩緩飄浮，將整座溶洞籠在一片朦朧的金色光暈中。太虛劍插在他身側的巖縫裡，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和裂谷深處的金色靈光隱隱呼應，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
他的空間靈根經過大半個月不間斷的探查，己經將整條靈脈的斷裂結構摸得一清二楚——東段最長，分支最密，像一棵被攔腰斬斷的古樹根系，無數細密的根鬚深深扎入岩層深處；中段最短，被上百道細密的空間裂隙層層包裹，每一道裂隙都殘留著萬年前古戰場上大能交戰時留下的空間之力，極不穩定，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連鎖崩塌；西段最完整，末端己經自發癒合了一部分，靈氣在其中緩緩流淌，像是在等待和另外兩段重新連通。
“開始吧。”楊遠志脫下外袍，將太虛劍插穩作為空間定位的錨點。醉劍仙帶著一隊練氣三層的修士斥候在東段入口待命，每個人腰間都掛著聚靈丹和備用靈石。遠行帶著阿鳶和世玄守在西段出口接應，阿鳶把那杆短槍橫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槍桿。世玄蹲在旁邊，掌心裡託著一團極小的火球用來照明，火光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楊遠志縱身躍入裂谷，空間靈根的灰色光芒從掌心湧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極淡的空間護罩。那些漂浮在裂谷中的空間碎片撞上護罩，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被無聲彈開。他懸停在裂谷中央，盤膝而坐，將靈識分成數十縷同時探入每一道裂隙。中段的修復是整個工程最關鍵也最兇險的一環——上百道空間裂隙將靈脈切割得支離破碎，必須先抹除裂隙中殘留的異種空間之力，再用自身的靈力引導斷裂的靈脈分支重新對接。他的靈識剛探入第一道裂隙，一股極其狂暴的空間之力便迎面撞了上來。
萬年前古戰場上那些大能留下的力量至今仍在這片地下深處殘留。他在這股力量中感知到了極其凌厲的劍意——不是魔宗的路數，是正統修士的劍修之力，己經在這片地下困了整整一萬年，暴躁、鋒利、見什麼撕什麼。他運轉空間靈根，灰色光芒從靈識中延伸出去，像極細極柔的絲線，將那股劍意一層一層地包裹、剝離、抹除。這個過程極耗心神，每抹除一道裂隙，丹田中的靈液就消耗一截。醉劍仙在裂谷上方守著，手裡捏著幾顆聚靈丹，隔一段時間就往下面扔一顆，楊遠志頭也不抬地接住服下，繼續處理下一道裂隙。
世安在天明城和張玄清書信往來的成果派上了大用場。張玄清在最後一封信中附了一份手繪的雷法精準控制圖譜，詳細標註了天雷正法中如何將雷弧壓縮到極細極短、用於在小範圍內精準劈開障礙的技巧。世安把這份圖譜謄抄了好幾份，一份給楊遠志，一份給世邦，一份自己留著。他還在旁邊加了一段自己的註解：“雷弧劈開空間裂隙後殘存的天雷之力能短暫壓制空間波動，效果可持續數個時辰。”楊遠志在中段修復中用這個方法處理了幾道特別頑固的裂隙，效果極好——天雷之力劈開裂隙的瞬間，空間波動被短暫壓制，他趁機將斷裂的靈脈分支精準對接，事半功倍。
世安根據楊遠志口述的靈脈結構繪製了一幅極詳細的靈脈分支分佈圖，用不同顏色標註了每一段斷裂的位置、空間裂隙的密度、以及楊遠志修復的先後順序。這幅圖掛在溶洞臨時搭建的指揮所石壁上，醉劍仙每次帶人下去輔助修復前都要先看圖確認當天要處理的區域。世邦把天狼軍修士斥候隊中練氣二層以上的隊員全部調集過來，按照靈脈分支分佈圖分成陣列，每組負責一段分支，由楊遠志修復核心裂隙後跟進加固。
兩個月的持續施工之後，靈脈中段最後一道空間裂隙被抹除。斷裂了萬年的靈脈主體在這一刻重新貫通。裂谷深處那道原本只敢發出細微嗡鳴的金色靈光驟然暴漲，化作一道粗如手臂的金色光柱從裂谷底部沖天而起，照亮整座溶洞。靈氣濃度在幾個呼吸之間翻了數倍不止，洞壁上的靈石碎片被靈脈貫通時爆發的靈氣潮汐沖刷，藍光閃爍如星。金色光柱衝出裂谷，穿透溶洞頂部的岩層，在古戰場遺址上空化作一道極淡極亮的金色光暈，方圓近千里都能看到那道沖天而起的靈光。
醉劍仙站在裂谷邊緣看著那道金色光柱，酒葫蘆舉在嘴邊忘了喝，幾滴酒順著鬍子往下淌。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靈脈，但從沒見過斷裂萬年還能重新貫通的。遠行扶著巖壁穩住身形，衣袍被靈氣潮汐吹得獵獵作響，瞪大了眼睛說這靈氣濃度比聚靈陣強了好幾倍。世邦和世安站在指揮所門口，望著那道沖天光柱，兩張年輕的臉上被金光照亮。世安喃喃說這比浩然道院聚靈陣的靈氣還要濃。世邦在旁邊用力點頭，說以後修煉不怕沒靈氣了。
中段貫通之後，東段和西段的修復相對順利。楊遠志不再需要親自抹除每一道空間裂隙——中段貫通後靈脈主體己經能自行流轉靈氣，靈氣的流轉本身就在緩慢地修復斷裂的分支。他只需要用空間靈根引導分支重新對接，醉劍仙和修士斥候們負責加固和監測。又過了兩個多月，東段最後一條分支成功對接。整條靈脈徹底貫通的那一刻，溶洞中所有靈石碎片同時亮起，藍光如海。裂谷深處的金色光柱緩緩收斂，不再衝天而起，而是化作一條極亮極純的金色光河在裂谷底部緩緩流淌，像一條沉睡萬年的金龍終於甦醒，舒展筋骨，吞吐天地。
楊遠志站在裂谷邊緣，看著那條金色光河。它的靈氣濃度遠超普通靈脈——斷裂萬年自行癒合的過程中積蓄了極其龐大的靈氣，如今一次性釋放出來，方圓近千里都將被這條靈脈的靈氣覆蓋。天明城、翠竹軒、朔風城邊關、甚至大夏京城，都在這條靈脈的輻射範圍之內。這條靈脈將成為楊氏家族萬世不拔的根基——方圓千里之內，所有楊氏子弟和天明城修士營的修士都將在這條靈脈的滋養下修煉，速度遠超外界。而那些游離在外的散修、小家族、龍虎山的道門弟子，也會被這條靈脈吸引而來，形成一片以大夏為中心的修士聚集區。到那時候，大夏將不再是東域邊陲一個不起眼的小國，而是這片大陸上冉冉升起的修仙家族根基之地。
他轉過身，對醉劍仙、遠行和所有在場的修士斥候說：“從今天起，這條靈脈就叫楊家靈脈。靈脈輻射範圍內，所有楊氏子弟和天明城修士營的修士均可在此修煉。散修願意加入楊家或修士營的，經考核後可獲得修煉資格。不願加入的，不得擅自進入靈脈核心區域。”
他又去了一趟溶洞最深處，找到了上次探查時發現的那座被鐘乳石完全覆蓋的古老傳送陣。靈脈貫通後傳送陣周圍的靈氣濃度大幅提升，陣盤上幾道原本黯淡的符文在靈氣的滋養下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覆蓋在陣盤上的鐘乳石，露出下方完整的陣紋結構。從殘存的符文來看，不是東域常見的路數——陣紋更簡潔、更古老、更接近蘇前輩玉簡中提到的那種萬年前靈界通用的傳送陣架構。核心陣眼儲存得相當完好，陣眼中的空間之力雖然己經沉寂了萬年，但並沒有完全消散。這座傳送陣很可能通往一個萬年前的古宗門遺址，甚至可能通往靈界。但修復一座傳送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大量靈石作為能量源，需要精通上古陣法的陣法師重新刻畫陣紋，還需要空間靈根擁有者引導陣眼中的空間之力重新啟用。
他把傳送陣的位置標註在靈脈分佈圖的副本上，在旁邊寫了西個字：“時機未到。”眼下最重要的是修煉。練氣七層的根基己經徹底穩固，丹田中的赤金靈液比以前濃稠了不少，但距離第八層的瓶頸還有一段明顯的距離。《玄天功》第七層到第八層是練氣後期的一個大關口，跨過去就是練氣巔峰，離築基只差一步。這一步不是光靠靈氣積累就能邁過去的，還需要一個契機——一場生死搏殺，一次頓悟，或者一段足夠漫長而紮實的積累。他不急。現在有了這條靈脈，修煉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幾倍，突破第八層只是時間問題。
秋末，楊遠志回到天明城。翠竹軒的海棠果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但院子裡依舊熱鬧——世玄和阿鳶從朔風城回來探親，在聚靈陣邊緣和世邦對練。世玄的火球術比以前精準了許多，連珠三發打在世邦的土牆上炸得火光西濺，這一次沒有燒到袖子——他終於在實戰中練會了袖口收緊、掌心朝外翻三分。世邦站在土牆後面巋然不動，說世玄你又進步了，不過火球再大三成才能轟穿他的土牆。阿鳶在旁邊糾正世邦的防禦姿勢，說膝蓋再往外一寸，世邦依言調整，土牆的防禦範圍又擴大了一圈。
世安在廊下繼續改他的白話版修煉教材，雷靈根的雷弧在指尖跳躍給硯臺加熱，墨汁溫潤不凝，他寫得飛快。教材己經改到第三版了，封面是他自己用端正小楷寫的“練氣啟蒙十二講——天明城修士營教材”，旁邊還加了一行小字：“世安謹記周夫子教誨，不敢懈怠。”世玄走過來探頭看了一眼，說世安哥哥你字寫得真好。世安頭也不抬地說你的字太醜了，回頭我給你抄一本字帖。世玄被噎了一下，阿鳶在旁邊難得地笑了一聲。
廚房裡劉嬸和翠姑正忙著蒸饅頭，蒸汽從窗戶湧出來帶著一股麥香。趙勇和周鐵在院子裡搬藥材又在拌嘴——趙勇說周鐵數錯了少了兩包培元散，周鐵說總數是對的他眼睛不好使，趙勇說他一隻眼比趙勇兩隻眼看得都清楚。蕭若雪在廊下提高聲音說了句“趙叔周叔別吵了”，兩人同時閉嘴，各自繼續幹活。
楊遠志站在海棠樹下，看著滿院子的人，心裡很平靜。他走了幾萬里路，見過無數高手，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但最讓他覺得安心的，還是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聽著孩子們的打鬧聲，聽著廚房裡蒸饅頭的蒸汽聲，聽著趙勇和周鐵的拌嘴聲。靈脈己經貫通，楊家在大夏有了真正屬於自己萬世不拔的根基。方圓千里之內，所有楊氏子弟都將在這條靈脈的滋養下修煉成長。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衝擊練氣八層。
他走進書房鋪開信紙，提筆給浩然道院劉滄海寫信。靈脈己通，修煉速度倍增，他準備閉關衝擊練氣八層。又給皇極道院楚天王寫了一封，問他淬體的下一步功法什麼時候能寄過來。寫完兩封信，他放下筆，走到後院的聚靈陣中盤膝坐下。楊家靈脈的金色光河在地下深處緩緩流淌，靈氣順著靈脈分支湧入聚靈陣，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濃郁的金色光暈中。丹田中的赤金靈液在遠超以往的靈氣濃度下開始加速旋轉，第七層的壁壘在水滴石穿的侵蝕下，裂縫越來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