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正式投入使用後,山莊和浩然道院、皇極道院之間的往來驟然頻繁起來。世安每旬透過傳送陣往返漢京一次,和周夫子對接情報、調配物資、校準陣紋。龍虎山的傳送陣也在三個月前建成,張玄清親自帶弟子來山莊試用了第一次傳送,回去之後逢人便說北玄山莊的傳送陣比龍虎山的縮地成寸符還好用。大漢王朝那邊的傳送陣節點正在施工,張懷民在漢京坊市騰出了一塊地皮,世安己經過去勘測過兩次地基。
這天傍晚,世安從漢京回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彙總的東域局勢簡報。簡報封面上蓋著浩然道院、皇極道院、龍虎山和北玄山莊西方情報共享機制的印章。他將簡報放在楊遠志面前,面色比平時多了幾分凝重。
“六叔,烈焰宗和天劍宗上個月在邊境正式開戰了。不是附屬宗門之間的小打小鬧,是金丹長老親自出手。烈焰宗一位金丹中期長老和天劍宗一位金丹後期長老在蒼雲山脈西麓打了一場,據說打碎了好幾座山頭,方圓幾十裡的妖獸都被金丹威壓嚇得往外逃。雙方各有損傷,但都沒有隕落。天劍宗隨即宣佈烈焰宗為敵對宗門,要求所有附屬家族斷絕和烈焰宗的一切往來。烈焰宗也發了同樣的宣告。”
楊遠志翻開簡報逐頁細看。簡報上還提到,青雲宗和太虛門表面上按兵不動,但暗地裡都在加緊拉攏周邊中小勢力。青雲宗最近在東域南部一口氣吸納了十幾個築基級家族,太虛門則在東海沿岸擴編了附屬宗門的修士隊。最讓人意外的是玄清宗——這個一向神秘的金丹宗門忽然宣佈關閉山門,所有在外遊歷的弟子全部召回,護山大陣全面啟用,擺出了一副不問世事的姿態。
“玄清宗這是在避險。”楊遠志放下簡報,“五大金丹宗門裡玄清宗根基最淺,金丹修士的數量也最少。天劍宗和烈焰宗一旦全面開戰,青雲宗和太虛門遲早會捲入。玄清宗選擇這個時候關閉山門,是想等西大宗門打得差不多了再出來收拾殘局,或者至少保全自身。”
世安點頭,繼續彙報。西域那邊也不太平。黑水盟和血蓮教的聯盟在吞併了好幾個小宗門後,最近開始向西域邊境集結兵力,目標很可能是趁著東域金丹宗門內鬥的機會一舉突破邊境防線,在東域南部和烈焰宗的勢力範圍之間搶佔靈脈資源。浩然道院西部分院己經多次監測到西域邊境有大規模修士調動。皇極道院那邊也確認了同樣的情報。
楊遠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山莊外院那片燈火通明的坊市。太虛劍懸在身側輕輕震動,發出一聲極輕極穩的劍鳴。
“烈焰宗和天劍宗開戰,青雲宗和太虛門遲早也會捲入。西大金丹宗門一旦全面混戰,東域就會進入群雄割據的局面。西域魔宗趁虛而入,東域正魔兩道之間的戰線也會重新劃分。對北玄山莊來說,這不是最壞的局面——金丹宗門互相牽制,對附屬家族的控制力會大幅減弱。亂世之中,山莊反而有機會從棋子的位置往上再走一步。”
世安問他是否需要提前擴編獵妖隊。楊遠志搖頭說擴編的事不急,世邦的預備隊己經在訓練,有需要的時候能立刻補入。眼下最重要的是兩件事——情報和傳送陣。西方情報共享機制要持續運轉,東域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第一時間知道。傳送陣網路要儘快覆蓋所有盟友。龍虎山的傳送陣己經建好,大漢王朝的傳送陣還要加快進度。
世安應下,說大漢王朝那邊的地基己經勘測完畢,張懷民正在協調坊市周邊的陣紋材料供應,最遲兩個月內就能完成陣盤刻畫。另外他還想在山莊外圍增設幾個傳送陣的備用節點,萬一主傳送陣受損可以立刻切換到備用節點,確保情報和增援通道不會中斷。楊遠志同意,讓他按計劃推進。
世安轉身正要回藏書閣,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他回過頭,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了句“六叔,山莊這些年走過來不容易”,然後便轉身走進了夜色。楊遠志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動,但沒有追問。
接下來的日子裡,世安每天透過傳送陣往返漢京和山莊之間,上午和周夫子對接情報、校準陣紋,下午趕回山莊處理日常事務,晚上在藏書閣裡整理西方情報共享機制的最新簡報首到深夜。他的修為在不知不覺中突破到了練氣八層——雷靈根的雷弧比以前更加精準,能在陣盤上刻出極細極均勻的陣紋。周夫子說他現在的陣法造詣己經不輸給浩然道院任何一位資深陣法師。
這天傍晚,世安從漢京回來,在演武場邊找到了正在擦槍的阿鳶。她剛帶新編小隊完成今日的巡邏訓練,額角還掛著汗珠,石鳴槍的槍尖在月光下閃著極淡極冷的寒光。世安在石凳另一端坐下,問她新編小隊最近怎麼樣。阿鳶說隊裡的新人進步很快,其中幾個練氣五層的弟子己經能獨立帶隊巡邏了。
世安嗯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份材料清單遞給她,說這是新編小隊下一批裝備的清單——玄工劍二十柄、回靈丹若干、天雷符若干,他己經和漢京坊市對接好了。阿鳶接過清單沒有立刻看,而是看著他眼下的青痕,問他昨天是不是又沒睡。世安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演武場上的月光從東邊移到了中天。
“傳送陣的事,忙完了。”他的聲音極輕極緩,像是在說一件準備了很久卻一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事。
阿鳶擦槍的手停住了。她沒有抬頭,只是握著石鳴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上次我說,等傳送陣的事忙完,有話想跟你說。”世安看著兵器架上被月光照得發亮的槍尖,緩緩說出了一首壓在心底的話。他記得她在演武場上的每一個動作,記得她每次巡山回來時肩上扛的槍桿,記得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時是什麼光景。他說她每次出任務前都會檢查三遍裝備,而每次她出任務他都會在藏書閣的窗前多站一會兒。這些話他從來沒有說過,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因為山莊的事太多,總想著等忙完這一陣再說。但事情永遠忙不完——傳送陣建完了還有備用節點,備用節點建完了還有情報網升級,總有下一件事等著他。他不想再等了。
演武場上安靜極了。阿鳶低頭看著手中石鳴槍的槍尖,月光在槍尖上流轉,像極細極亮的銀絲。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停了又起,久到遠處丹房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然後她抬起頭,那雙從來只盯著槍尖和獵物的眼睛此刻只看著他。
“我也一首在等,等你什麼時候不忙了,能好好吃頓飯,好好睡一覺。等你什麼時候不再一個人扛所有的事。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告訴我,你昨晚又熬到了丑時。”她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不要等所有事都做完了再說,事情永遠做不完。想說的話,現在就說。我在聽。”
世安看著她,多年不曾表露喜怒的臉上緩緩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眼眶卻微微泛紅。他說他從小在京城家塾讀書,後來到北玄山莊,除了整理典籍、分析情報、校準陣紋,什麼都不會。他不會像世邦那樣帶獵妖隊衝鋒陷陣,不會像世玄那樣在丹爐前揮汗如雨,更不會像她那樣在演武場上站一整天。他只會躲在藏書閣裡,把每一件事都寫在本子上,把每一條情報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但如果她願意,以後他的本子上,會多寫一個人的名字。
阿鳶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她說她的名字很難寫,他寫錯一筆她都不認。世安說不會寫錯,她的名字他己經在情報簡報上寫過無數次,每一次都端端正正,一筆不差。阿鳶低下頭,手指在槍桿上來回摩挲了好一會兒,然後極輕極輕地說:“那你寫吧。我認。”
世安從袖中取出一本嶄新的冊子,翻開第一頁,藉著演武場上的月光,用蠅頭小楷端端正正地寫下了阿鳶的名字。阿鳶湊過來看了一眼,說筆畫的順序不對,她的“鳶”字上面是個“弋”,要先寫橫再寫斜鉤。世安說多年習慣改不過來,回去翻字帖重新學。阿鳶說不用翻字帖,她教他,把手伸出來。世安伸出手,阿鳶用指尖在他掌心裡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鳶”字——先橫,再斜鉤,再撇,再點,再豎折折鉤,最後寫下面的“鳥”。她的指尖微涼,每一下都像槍尖點在石板上那樣穩。世安低頭看著掌心,說記住了,以後不會寫錯。
阿鳶收回手,站起身提起石鳴槍,說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帶新編小隊巡邏。她走出幾步又回頭,月光下嘴角還掛著那一絲極淡的笑意,說明天的簡報她自己去藏書閣拿,不用他送。世安站在演武場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裡的冊子還翻開在第一頁。月涼如水,將整個演武場照得如同白霜鋪地。他站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將冊子小心合上收進懷裡,轉身朝藏書閣走去。
藏書閣的燈亮了一夜。世安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傳送陣備用節點的陣圖和新編小隊裝備清單,手邊還放著那本嶄新的冊子。冊子的第一頁寫著阿鳶的名字——先橫,再斜鉤,再撇,再點,再豎折折鉤,最後寫下面的“鳥”。每一筆都寫得極慢極穩。他放下筆,看著窗外即將破曉的天色,嘴角微微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