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志和蕭若雪離開冰霜部落的領地時,碎巖送的熊牙護符在腰間輕輕晃動,那顆從冰原巨熊頭骨上敲下來的利齒在極夜的風雪中泛著極淡極冷極粗糙的光澤。兩人並肩走在冰原上,太虛劍和舊劍各自懸在身側,劍光在黑暗中極淡極穩極堅定。北域的極夜依舊漫長,極光偶爾從天幕盡頭漏下一縷極淡極冷極絢爛的銀藍色光芒,將整片冰原照得如同夢境。
兩人沿著一道被凍住的古河道走了近半個月,穿過一片又一片被冰封的古戰場和廢棄的冰晶礦洞,沿途又遇到了幾波北域散修和妖獸,但都未起大的衝突。這一天他們來到一條極寬闊極平坦極荒涼的冰谷,冰谷兩側是極陡峭極險峻極沉默的冰崖。冰崖上覆滿了極厚極硬極古老的冰層,就在這樣一片極安靜極空曠極荒涼的地方,楊遠志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聽到了一個極不協調極突兀極古怪的聲音——有人在唱歌,調子極破極啞極難聽,歌詞顛三倒西,像是喝醉了酒在胡言亂語,又像是發了瘋在自言自語。那聲音從前方不遠處傳來,楊遠志用空間靈根感知了一下,卻發現靈識掃過去時那片區域空無一物,只有極淡極微極模糊的一絲靈力波動。他感知不到那人的修為。不是修為太高,就是修為太低。但他心裡極清楚極確定極凝重——一個能在北域極寒冰原深處獨自活下來的人,修為絕不可能低。
蕭若雪的手極輕極穩極自然地按在了舊劍劍柄上。楊遠志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擔心,然後兩人循著歌聲的方向走去。繞到巨石後方,只見一個極邋遢極破舊極狼狽的老頭,裹著一件不知多少年沒洗過的破爛灰袍,頭髮亂得像鳥窩,鬍子打了無數個結,正蹲在一塊巨石後面,用一根冰錐在冰面上畫極醜極扭曲極幼稚的圖案。他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盯著自己的畫看了半天,然後極不滿意極嫌棄極憤怒地一腳把畫踩碎。
楊遠志的目光落在那團被踩碎的冰屑上。老頭剛才那一腳沒有用任何靈力,純粹是肉身的力量,但那一腳踩下去時周圍的空氣微微震盪了一下。這種震盪極細微極短暫極隱蔽,若不是楊遠志有空間靈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他的丹田中金丹核心在這一瞬間猛地跳了一下,空間靈根在丹田深處極輕微極迅速極本能地顫了顫——這老頭的真實修為遠超他的感知能力,至少元嬰期以上。
楊遠志極恭敬極鄭重極小心地拱手行禮,說前輩,在下東域楊遠志,和夫人遊歷至此,敢問前輩尊姓大名。瘋老頭猛地抬起頭盯著楊遠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極突然極莫名其妙極誇張地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說等了不知多少年終於有人來救他了。楊遠志極小心極謹慎極有分寸地從儲物袋中取出在北域坊市上買的乾糧和肉乾遞過去,瘋老頭一把搶過肉乾狼吞虎嚥地啃了個精光,連手指頭上的油都舔了三遍。吃完之後他極滿足極愜意極響亮地打了個飽嗝,然後開始胡言亂語,什麼天塌了地陷了大家都跑了只剩下他一個人被關在籠子裡,什麼出來的時候撞了牆把腦門磕了個大包現在還在嗡嗡響。
楊遠志從瘋老頭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極模糊極破碎極震撼的輪廓——這老頭是從靈界下來的。不是透過正規的空間裂縫,而是自己強行撕裂空間壁壘偷渡下來的。偷渡過程中遇到了時空亂流,被空間碎片撞擊了不知多少次,受了極重極深極嚴重的傷。他的修為極其高深,高到能在時空亂流中活下來,但傷勢也極重極深極複雜,尤其是神魂遭受了極大的衝擊,導致神智時清醒時模糊。清醒的時候他極沉默極深邃極複雜,眼神中偶爾閃過一絲極銳利極深沉極滄桑的光芒;模糊的時候就蹲在冰原上亂畫亂唱嚎啕大哭,完全像個瘋子。
楊遠志和蕭若雪在冰谷里陪了瘋老頭整整三天。這三天裡,瘋老頭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會極安靜極沉默極深邃地坐在冰崖下,望著極遠處極絢爛極神秘的極光發呆;壞的時候他會突然跳起來亂跑亂叫,對著空氣打拳,每一拳都打得極猛極烈極暴,將他面前的冰層砸出極深極闊極亂極密集的裂紋。但他從沒有對楊遠志和蕭若雪出過手。即使在神智最模糊最混亂最失控的時候,他的攻擊也始終避開兩人所在的方向。他的內心深處仍保留著極堅固極本能的底線——不對無辜者出手。
第西天清晨,瘋老頭從一場極深沉極冗長的沉睡中醒來,眼中那股渾濁和迷亂終於褪去了一些。他看著楊遠志,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極沙啞極滄桑極低沉,說他叫玄老,從靈界來。楊遠志沒有追問,只是端了一碗剛煮好的熱湯遞給他。玄老接過湯碗極慢極緩極珍重地喝了一口,然後極淡極輕極疲憊極滄桑地說了句謝謝。從這天起,楊遠志和蕭若雪的北域遊歷多了一個人。一個極邋遢極瘋癲極古怪極神秘的老頭,一個從靈界偷渡下來的元嬰期以上的大修士。他們一起走,一起穿越風雪,一起繞過冰原上的妖獸領地。玄老的神智在緩慢恢復,清醒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有一次他極沉默極複雜極感慨地看著楊遠志和蕭若雪並肩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極低極輕極含糊極沙啞地自言自語了一句——當年她也這樣走在他身邊。楊遠志沒有回頭,只是極輕極自然地握了握若雪的手。玄老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那根極醜極扭曲極幼稚的冰錐畫,不再說話。風雪依舊,極光依舊,他們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