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志抵達雲霧沼澤邊緣時,天色剛過正午,但沼澤上空籠罩的濃霧將陽光遮得嚴嚴實實。整片沼澤陰沉沉地躺在那裡,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龐大妖獸,散發出腐木與淤泥混合的腥甜氣味。太虛劍懸在他身側,暗銀色的劍芒在濃霧中沉靜而內斂。
他將虛空感應神通運轉到極致,靈識如水銀瀉地般鋪開,方圓數十里內的空間波動盡數對映入識海。雲霧沼澤表面上只是一片荒涼偏僻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藤蔓密佈,沼澤深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妖獸的低吼。但在虛空感應的探查下,這片沼澤的真實面目漸漸顯露——沼澤深處至少有六處空間波動異常密集的區域,每一處都隱隱透出詭異而陰柔的靈力殘留。那不是天然的空間裂隙,而是人為佈設的空間禁制,手法隱蔽而精密,和柳河村老槐樹下殘留的空間擾動如出一轍。
他在沼澤邊緣落下來,沒有急著深入。合歡宗能在東域潛伏這麼久而不被發現,據點外圍的防禦絕不會簡單。他將太虛劍收入鞘中,沿著沼澤邊緣的古木緩步而行,每一步都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片密集的藤蔓叢前停下來。
藤蔓叢看似天然生長,但楊遠志注意到藤蔓的纏繞方向有幾處極細微的規律——每隔一段距離,藤蔓的纏繞角度就會重複一次,形成一種極隱蔽的符文結構。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為編織成禁制陣紋的。他用虛空感應仔細探查了片刻,確認藤蔓叢後方是一道空間禁制的入口。禁制結構精密複雜,和獨孤寒的空間陣法體系風格迥異,更加隱蔽陰柔,層層疊疊的空間膜將山谷內部的氣息遮掩得嚴嚴實實。
他將手掌按在禁制核心處,空間靈根的灰色光芒從掌心湧出,極緩極穩地滲入禁制內部。禁制的結構比他預想的更復雜——不是單一的空間壁壘,而是多層空間膜疊加後再用某種詭異的陰柔力量將膜與膜之間的相位打亂,形成一個極不穩定的空間迷宮。普通修士即使發現了禁制的存在,強行破解也會觸發迷宮的反噬,被空間亂流撕成碎片。
但他有虛空感應神通。玄天子在《虛空感應篇》中詳細論述過類似的多層空間結構——任何空間禁制,無論結構多麼複雜,核心原理都是將空間膜疊加後調諧相位。合歡宗的禁制手法雖然詭異,但萬變不離其宗。他用虛空感應鎖定禁制核心的相位結構,逐層將被打亂的空間膜重新調諧到同步狀態。
這個過程耗費了大半個時辰。當他將最後一道空間膜的相位調諧完畢時,藤蔓叢後方的禁制無聲無息地開啟一道極窄的縫隙。他側身閃入,禁制在他身後自動合攏,藤蔓叢恢復如初。
山谷內部遠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寬闊。兩側的山壁陡峭而潮溼,石壁上覆滿了滑膩的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而甜膩的香氣——不是花草的清香,而是一種極不自然的、讓人聞久了隱隱頭暈的甜膩。楊遠志屏住呼吸,運起真元在體內流轉一圈,將那股香氣逼出體外。這是迷魂香的味道,而且濃度極高,若非他己是金丹後期修為,光是這股香氣就足以讓普通築基期修士失去意識。
他沿著山谷邊緣的暗處繼續深入,虛空感應始終鋪開,將周圍的動靜盡數捕捉。山谷中巡邏的合歡宗弟子不多,但每個弟子身上都帶著一股和迷魂香混合在一起的詭異靈力波動。這些弟子大多是築基期修為,穿著統一的黑紅色長袍,面容呆滯,眼神空洞,像是被某種秘術控制了神智。
柳河村老槐樹下殘留的空間擾動、春意坊大量採購的定顏丹和駐春散、合歡宗老巢外圍的迷魂香禁制、以及這些被控制神智的巡邏弟子——所有線索在他腦海中串聯成一條清晰的鏈條。合歡宗不只是在擄掠年輕男女,他們在批次製造受他們控制的傀儡修士。那些失蹤者被擄走後,有靈根的被採補殆盡後煉製成傀儡,沒靈根的被首接丟棄。柳青被擄走己有大半個月,如果能找到合歡宗關押失蹤者的地方,也許還能救出一些倖存者。
他繼續往裡摸,穿過一片密集的石筍林後,眼前出現了一座極龐大的地下宮殿入口。入口處站著兩名金丹初期的合歡宗護法,氣息極陰柔極詭異,周身纏繞著若有若無的粉紅色霧氣。兩名護法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守在入口兩側,眼神空洞而專注。
楊遠志潛伏在石筍林邊緣的陰影中,用虛空感應仔細探查地下宮殿入口的空間結構。入口處的空間禁制比外圍那層更加精密更加複雜,而且禁制核心處隱隱有一股極強大的氣息在緩慢流轉。那股氣息不是金丹期的——他感應到的是一名元嬰期修士的靈力波動,雖然被空間禁制遮掩得極深極隱蔽,但逃不過虛空感應神通的探測。
合歡宗在東域老巢的鎮守者,是一名元嬰初期修士。楊遠志收回靈識,無聲地退入石筍林深處。元嬰初期比他高了整整一個大境界,正面對抗沒有任何勝算。他這次只是來探查虛實,不宜打草驚蛇。但他己經摸清了老巢的位置、禁制結構、兵力部署,以及那名元嬰期修士的存在。等回到山莊,和陸清和、劉滄海他們商議之後再做打算。
他正要原路撤回,虛空感應忽然捕捉到一處極不尋常的空間波動。那波動極細微極隱蔽,被地下宮殿外圍的迷魂香禁制遮掩得幾乎無從察覺,但頻率極穩定——每隔片刻波動一次,每次波動的幅度和週期都精準得如同最精密的陣盤運轉。這不是天然的空間裂隙,也不是合歡宗佈設的禁制,更像是某種極高品級的空間法器在持續運轉時產生的能量漣漪。
他循著波動往山谷更深處走,穿過一片被藤蔓覆蓋的廢棄石殿。石殿極古老極破敗,牆上殘留的陣紋風格和玄天秘境中的上古陣紋有幾分相似。這至少是萬年前的遺蹟,不知怎麼被合歡宗佔了。石殿盡頭有一道極隱蔽極狹窄的天然裂隙,空間波動正是從裂隙深處傳出來的。他用虛空感應仔細探查了片刻,確認裂隙中沒有任何禁制或預警陣紋,才側身鑽了進去。裂隙內部極狹窄極幽暗極潮溼,兩側石壁上覆滿了滑膩的青苔,腳下的碎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往裡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裂隙盡頭是一座被遺忘的地下溶洞,洞壁嵌滿了未經雕琢的空間晶石原石,數量極多品相極好,其中好幾塊拳頭大的晶核內部隱隱有淡灰色的空間本源在緩慢流轉。這些晶核的品相雖不如獨孤寒洞府中那些虛空晶石純粹,但貴在數量極多。溶洞中央有一汪極清澈極平靜極深邃的地下靈泉,泉眼深處湧出的泉水呈極淡極純的銀藍色,靈氣濃度遠超外界。
靈泉中央浸泡著一枚拳頭大的空間晶核,晶核表面刻滿了極古老極精密極複雜極深奧極玄妙極神聖極莊嚴極肅穆極沉默極深沉極壓抑極令人窒息的上古陣紋——和玄天秘境陣門上的空間壁壘陣紋如出一轍。這不是普通的空間晶核,是一枚被萬年前某位大能用空間之力封印過的傳承晶核。晶核浸泡在靈泉中不知多少歲月,內部封存的空間之力在靈泉的滋養下非但沒有衰減,反而比獨孤寒洞府中那些虛空晶石更加濃郁精純。
楊遠志走到靈泉邊緣,伸手極輕極緩極穩極準極巧極妙極精極細極深極透極徹極盡地將晶核從泉眼中撈起。晶核觸手溫潤,表面那些古老陣紋在接觸到空間靈力的瞬間全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將整座溶洞照得通明。
陣紋亮起的瞬間,楊遠志忽然感應到一股極熟悉極親切極溫暖極古老極滄桑極深遠極玄奧極神秘極莊重極神聖極威嚴極沉默極深沉極壓抑極令人窒息的空間靈力從晶核深處湧出,和他丹田中的空間靈根產生了極強烈的共鳴。他曾在玄天秘境中感受過一模一樣的共鳴,這枚晶核是玄天子親手封印的。玄天子在這枚晶核中留下了一道極簡短極蒼勁極雄渾極霸道極威嚴極神聖極莊嚴極肅穆極沉默極深沉極壓抑極令人窒息的靈識傳訊。他在傳訊中說,這枚晶核是他為後世有緣人留下的“空間道種”,融合道種之後,修士的空間靈根將不再侷限於感知和運用空間之力,而是能夠真正掌控空間——將空間摺疊、撕裂、傳送、封印的能力融為一體,達到空間大道的入門境界。但融合道種需要修士至少擁有金丹後期以上的修為,以及圓滿以上的空間靈根品級,否則無法承受道種中封存的龐大空間之力。
楊遠志將道種小心地收入儲物袋中。此行本只是探查合歡宗虛實,沒想到竟在偶然間找到了玄天子遺留的空間道種。這份機緣來得極意外極珍貴極關鍵極重要極及時。有了這枚道種,他突破元嬰期的把握又多了幾分。
他原路退出石殿,在夜色掩護下無聲無息地撤出山谷。來時用了大半日慢慢摸進,撤出時只用了一炷香。回到沼澤邊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濃霧籠罩的陰沉沉的原始森林,太虛劍在身側輕輕震動,發出一聲沉穩而悠長的劍鳴。合歡宗的老巢己摸清,元嬰期修士坐鎮,數十名築基期弟子,至少兩名金丹期護法。這不是他一個人能端掉的據點,需要聯盟的支援。但那些被關押的失蹤者等不了太久——柳青被擄走己大半個月,每多等一日,她被採補殆盡煉製成傀儡的風險就增加一分。他捏了個劍訣,太虛劍託著他升入高空,朝北玄山莊的方向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