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道觀來了個奇怪的病人。
是個年輕婦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水綠色的綢裙，髮髻上插著根白玉簪子，手腕上戴著一對成色不錯的玉鐲。她妝容精緻，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小神醫在嗎？”她聲音溫軟，帶著幾分江南口音。
林清正在整理藥櫃，聞聲抬頭。婦人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她下意識抬手遮了遮眼——這個動作很自然，但林清注意到，她的手在陽光下幾乎沒有影子。
他心裡一緊，不動聲色地起身：“善人請坐，我是林清。”
婦人坐下，伸出纖白的手腕。林清三指搭上去，剛觸到皮膚，指尖就傳來一股異樣的冰涼——不是體虛的涼，是那種沒有生氣的、陰森的涼。
脈象更怪。時快時慢，快時如奔馬，慢時如遊絲。而且……這脈，好像不是從血管裡傳來的，是從更深處，某種說不清的地方。
“善人哪裡不舒服？”林清問，同時悄悄觀察她的臉。
妝容精緻，但粉底下透著不正常的青白。眼睛很美，但瞳孔深處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氣在流轉。
“心口疼，夜夜睡不著。”婦人蹙眉，這個表情做得極其自然，甚至有些惹人憐愛，“一閉眼就覺得心裡發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抓撓。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是心氣不足，開了安神補心的藥，吃了也不見效。”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輕輕拭了拭眼角——沒有淚，但動作楚楚可憐。
林清心裡警鈴大作。這婦人太“完美”了，完美的妝容，完美的舉止，完美的病態美。但就是這種完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虛假。
“善人稍等，”他起身，“我去請師父來看看。”
他走到後院。鐵柺李正在指導明月認草藥，見林清神色凝重地過來，停下了動作。
“師父，前頭來了個病人，有些古怪。”林清壓低聲音，“脈象異常，身上有陰氣，而且……她在陽光下幾乎沒有影子。”
鐵柺李眼神一凝，拄著柺杖慢慢往前殿走。明月想跟去看熱鬧，被清風一把拉住：“你別去添亂。”
正殿裡，婦人還坐在那兒，見鐵柺李進來，連忙起身行禮：“道長。”
鐵柺李走到她面前三步外停住，沒有把脈，沒有問診，只是靜靜看著她。看了足足十幾息，然後緩緩開口：
“你的皮，快撐不住了。”
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道長……說笑了。”她聲音有些不穩，“什麼皮不皮的……”
鐵柺李不答，從懷中取出那面辨邪銅鏡。他沒有立刻照，只是將鏡子平託在掌心，鏡面朝上。
鏡子裡，倒映出正殿的樑柱、供桌、香爐，還有站在一旁的林清。
但沒有婦人的倒影。
她就站在鏡子前，鏡中卻空無一物。
婦人臉色徹底變了。她後退一步，手指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那個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確認什麼還在。
“還要裝嗎？”鐵柺李聲音平靜，“你這張皮，畫得不錯。但畫得再好，也是假的。”
婦人盯著鏡子，又看看鐵柺李，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溫婉的笑，是帶著嘲諷、悽楚、又有些瘋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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