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午後。
林清提著一盒點心，來到朱爾旦家。是王氏開的門，她見到林清，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低聲說：“道長，他在書房。”
“有勞娘子。”林清點頭。
王氏引他進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角種著幾株梅，開得正好，暗香浮動。正屋三間，東廂是書房，窗下襬著書桌，朱爾旦正坐在那兒寫字。
“官人，林道長來了。”王氏在門外道。
朱爾旦抬頭，見是個年輕道士，有些意外，但隨即起身拱手：“道長有禮，請進。”
林清進去，將點心放在桌上：“聽聞朱兄高中解元，文采斐然，貧道特來道賀，順便請教詩學。”
朱爾旦眼中露出得意之色，笑道：“道長客氣了。請坐請坐，娘子，上茶。”
王氏端了茶來，看了林清一眼，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兩人坐下。林清打量書房——書架上擺滿了書，但大多是嶄新的，像是剛買的。桌上攤著紙筆，寫了一半的詩，字跡工整，但透著匠氣。
“朱兄在作詩？”林清問。
“正是。”朱爾旦將那張紙遞過來，“道長請看，這是拙作，還請指教。”
林清接過，紙上寫著一首七律，題為《春日感懷》：
“金榜題名意氣揚，玉堂金馬待君王。
瓊筵己備迎佳客，繡閣新開納美娘。
萬貫家財何足道，千鍾祿米可輕狂。
他年若得登臺閣，定教天下盡稱觴。”
林清看完，沉默了片刻。
“道長覺得如何？”朱爾旦期待地問。
“詩是工整，”林清緩緩道，“平仄對仗皆合，用典也恰當。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詩中盡是‘金榜’‘玉堂’‘瓊筵’‘繡閣’‘家財’‘祿米’……朱兄以為，詩以何為本？”
朱爾旦一愣，隨即笑道：“詩以才為本，以技為要。有才，方能立意；有技，方能成篇。我這詩，才技兼備，道長以為不妥？”
“不妥。”林清搖頭，“詩以心為本。心正，詩才有魂；心不正，詩再工整，也只是空殼。朱兄這詩，有才技，但無魂。”
朱爾旦臉色微變，有些不悅：“道長此言差矣。詩言志，我志在功名富貴，有何不可？古來多少詩人，詠金玉，詠美人，不也名傳千古？”
“詠金玉美人，未必無心。”林清道，“杜子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心繫百姓；白樂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是心憫眾生。朱兄這詩，只見自家得意，不見天下疾苦，格局小了。”
朱爾旦被說得面紅耳赤，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他腦中閃過無數詩句，想找一句來駁斥，可奇怪的是，那些詩句就像被什麼堵住了，明明就在嘴邊，卻說不出來。
“我、我……”他憋了半天，忽然腦中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詩句全不見了，尷尬道，“方才還在的……怎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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