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正一個人抱著酒罈,喝得酩酊大醉。
酸臭的酒氣、汗臭味、黴味混雜在一起,讓他幾欲作嘔,可他還是不停地往嘴裡灌著最劣質的濁酒。
只有在這種地方,他才能暫時忘記自己庶出的身份,忘記嫡母那張刻薄的臉,忘記兄長那鄙夷的眼神,忘記……三年前,自己母親倒在血泊裡時,那絕望的呼救。
他是崔家的二公子,可他活得,連這條街上的野狗都不如。
“呵呵……廢物……我就是個廢物……”
他趴在油膩的桌子上,喃喃自語,眼淚混著酒水,淌了一臉。
就在他意識將要模糊的時候,一個與這間酒肆格格不入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坐在了他的對面。
那人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披著華貴的狐裘,面容蒼白,神情平靜。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就彷彿將這間骯髒的酒肆,與周圍的整個世界,都隔絕了開來。
崔景猛地抬起頭,渾濁的醉眼,死死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劇烈的疼痛傳來,告訴他,這不是幻覺。
崔景的酒,瞬間醒了一半。
“怎麼?秦王府的人,也會來這種下賤之地?”
崔景的聲音因為酒精和震驚而嘶啞,他扶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絲自嘲的譏笑。
徐煬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了一沓厚厚的、用油紙包好的賬本,然後“啪”的一聲,不輕不重地甩在了崔景面前那油膩的桌子上。
酒水和油漬濺起,弄髒了油紙包的一角。
“這是什麼?”崔景皺著眉,滿臉的警惕和不屑。
徐煬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抬起蒼白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沓賬本。
崔景狐疑地解開油紙,昏黃的燭光下,當他看清賬本封皮上那熟悉的家族印鑑時,瞳孔猛地一縮。
他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永豐庫,武德西年三月,支取絲綢三百匹,賬面記錄為軍用,實則流入長安黑市……”
“廣源錢莊,武德五年七月,虧空一萬兩千貫,偽造當鋪火災文書,平賬……”
一筆筆,一條條,全是崔家嫡長子崔昊這些年侵吞家族產業、偽造假賬的鐵證!
賬目之清晰,證據之確鑿,甚至連崔昊私刻的幾枚假印章,都被用硃砂筆圈了出來,旁邊還附上了與真印章的對比拓印!
崔景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到最後,他整個人都在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即將噴薄而出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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