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麻子舔了舔嘴唇。
“城裡這幾天傳的話,越來越不像樣了。前天屬下去東關買皮貨,那幾個回回商人湊在一塊兒,專門議論咱們第一營。您猜他們說什麼?”
馬步青眼皮一抬。
李麻子繼續往下說:“他們說,第一營只知有幫帶,不知有正營長。還說歲末大考那天,大帥當著那麼多高階將領的面,只誇二少爺,連正眼都沒瞧您。這話傳到其他幾個營的營長耳朵裡,人家背地裡都在笑話,說大少爺是個泥塑菩薩,就是擺在正堂上好看,拿主意的另有其人。”
啪!
八寶鴨的盤子彈了起來,醬汁濺在錦緞棉袍上。
李麻子嚇得縮了縮脖子,但嘴沒停。
“大少爺,屬下說句不中聽的。二少爺心機太深。您想想,當初慶功宴上,他跪在您面前,說什麼“頭功是大哥的”。您當時高興,以為他懂事。可後來呢?糧餉攥在他手裡,人事攥在他手裡,連後勤大倉都讓他給收了。他嘴上把面子全給您,手底下把裡子全吞了。這四百號人,吃他的飯,守他的規矩,挨他的棍子,拿他的賞錢。您說,這隊伍到底聽誰的?”
馬步青的呼吸粗重起來。他不蠢。他只是懶。這懶人一旦被戳中了痛處,那股子骨子裡的狠勁反而比勤快人更烈。
“胡賽尼這小子......我原以為他只是替我幹苦差事。”
“大少爺英明!”李麻子趕緊往上湊了一步,眼珠子轉得飛快,“屬下打聽過了,二少爺在營裡能呼風喚雨,全靠手底下那幾個連長排長替他賣命。特別是前陣子他提拔起來的三個排長。一個叫鐵牛,就是那個受傷被您打發回去的老兵。一個叫趙栓,大通山剿匪的時候砍了兩顆腦袋。還有一個馬老三,是二少爺的遠房表親。這三個人對二少爺死心塌地,二少爺放個屁他們都當聖旨。”
馬步青冷哼一聲。“那你說,怎麼辦?”
李麻子等的就是這句話。
“大少爺,您是正營長!大帥的手諭上寫得明明白白,對外防務。調兵遣將的大事,全由正營長做主。這人事調動,可不就是您的權柄?”
馬步青眼睛亮了一下。
李麻子繼續說:“青海湖邊上有個海晏哨卡,荒山野嶺,一年到頭除了風就是沙子。駐在那兒的兵,跟發配充軍沒什麼兩樣。您一紙調令,把鐵牛。趙栓。馬老三這三個人調到海晏哨卡去。名義上是“充實邊防”,誰也挑不出毛病。這三根釘子一拔,二少爺在營裡就少了三條臂膀。全營的人也能看明白,這第一營到底誰說了算!”
馬步青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子。陰鬱的臉上,終於擠出一絲笑。
“好。李麻子,你這腦子總算開了一回竅。拿紙筆來!”
李麻子早就備好了。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寫好的調令底稿,連大紅的正營長印泥都帶在身上。
馬步青掃了一眼底稿,抓起毛筆,刷刷刷簽上了名。李麻子殷勤地遞上印泥。馬步青拿起那枚正營長的銅印,重重地蓋了下去。
嘭。
馬步青把調令往桌上一拍。“明天一早,你親自去大營宣令。就說本營長要充實海晏哨卡的防務,點名調這三個人即刻赴任。限三日內離營,不得延誤!”
李麻子雙手接過調令,揣進懷裡,滿臉堆笑。
“大少爺英明!屬下這就去辦!”
李麻子走後,馬步青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錦緞袍子上。
他盯著戲臺上的穆桂英,嘴角往上一挑。
胡賽尼,你再能耐,這第一營的官印在大哥手裡。大哥想調誰就調誰。你能怎麼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