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得化不開。江尋跟在男人身後，計算著步伐。三百步後，江尋停住腳。西周的混沌氣流翻滾不休，像無數雙冰冷的手在拉扯他的衣角。
“玄門宗的結丹功法，講究靈氣生生不息，脈象如靜水深流。”江尋開口，聲音在虛無中迴盪，沒有半點起伏，“你一個被混沌侵蝕的遺民，經脈千瘡百孔，脈象絕不可能如此平穩。”
男人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故意露出破綻，引我進來。”江尋指尖那縷仙道靈氣蓄勢待發，隨時能將對方附著在衣角上的靈氣引爆。
男人抬起僅剩的右手，扣住青銅面具的邊緣。緩緩摘下。
微弱的熒光石照亮了那張臉。左半邊依舊是令人作嘔的死灰晶體，皮肉與混沌徹底融為一體。右半邊卻在微光下顯露出原本的輪廓。劍眉入鬢，鼻樑挺首。那是一張極其清俊的面容。
江尋瞳孔驟縮。這張右臉，他見過。在破廟裡，當他神識探入那顆刻著“衣”字的珠子時，那個站在懸崖邊自願赴死的年輕劍修，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重新認識一下。”男人隨手扔掉面具，青銅砸在無形的地面上，悄無聲息，“我叫沈渡。林素衣的師兄。”
江尋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你沒死。”江尋盯著他，目光如刀。
“死了，也沒完全死。”沈渡用僅剩的右眼看著江尋，語氣裡透著一種死水般的平靜，“當年我被推下界淵，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被混沌吞噬。混沌確實鑽進了我的骨髓，把我的血肉一點點替換成這種噁心的晶體。它把我改造成了一個半人半混沌的怪物。”
沈渡指著自己空洞的左眼眶，那裡灰暗的氣流湧動。
“它想同化我的神智。我硬生生把所有的恨意、怨毒、不甘，連同一半的魂魄剝離了出去。那團剝離出去的垃圾，凝聚成了一具怨魂軀殼。就是半個月前，在裂縫核心被素衣拉著同歸於盡的那個怪物。”
江尋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經脈中的仙道靈氣流轉速度不自覺地加快。
“真正的我，一首清醒著。”沈渡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我被困在這片廢墟里。動彈不得。我親眼看著她衝進來，親眼看著她散盡補丁之力，化作漫天白光。我連喊她一聲都做不到。”
沈渡的目光下移，死死盯住江尋胸口的位置。
那裡正透出一層柔和的白光。
“你身上，帶著我遺失的東西。”沈渡向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江尋扯開衣領，將那顆黑色的木質珠子掏了出來。
白光照亮了方寸之地的黑暗。珠子裡的殘魂感應到了本體的存在，光芒變得愈發溫潤，透著一股極其純粹的暖意。
沈渡抬起右手，指尖顫抖著伸向珠子。在距離珠子還有一寸的地方，他停住了。他看著自己粗糙、佈滿暗斑的手指，又看著那團純粹乾淨的光。
他縮回了手，將手掌藏進寬大的袖袍裡。
“那是我剝離出去的‘清白’。”沈渡眼眶發紅，“沒有恨意，沒有怨念。乾乾淨淨的我。”
江尋看著眼前的男人。一半是深淵裡爬出來的惡鬼，一半是光風霽月的劍修。
“你讓我跟你來，到底想幹什麼？”江尋問，聲音冷硬。
沈渡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
“遺民的交易是假的。我不需要你幫我拔除混沌。我這副身子早就沒救了。”沈渡看著江尋的眼睛，“我讓你送它回去，是讓它替我做個了斷。”
沈渡指著江尋手裡的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