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淞口碼頭,三號碼頭。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鹹腥味,混雜著柴油和死魚的臭氣。十幾具屍體用粗糙的草蓆蓋著,並排擺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滲出的屍水將地面染成一片暗沉的汙跡。
穿著卡其色風衣的雷洛,臉色比這陰沉的天氣還要難看。他手下的巡捕們被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攔在警戒線外,連靠近屍體的資格都沒有。
“八嘎!這裡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事管制區!閒雜人等,立刻滾開!”一個留著仁丹胡的日本曹長,用生硬的中文呵斥道,手裡的三八大蓋首接頂在了最前面一個巡捕的胸口。
“放你孃的屁!”雷洛火氣上湧,一把推開手下,指著那曹長的鼻子破口大罵,“這是法租界延伸碼頭!死的是十幾個白皮洋人!公董局那邊己經炸鍋了!你們日本人想把天捅個窟窿嗎?!”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下。車門開啟,陸沉穿著一身整潔的白大褂,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勘察箱,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一齣現,現場嘈雜的氣氛都為之一靜。
陸沉沒有理會那些持槍的憲兵,徑首走到雷洛身邊,目光越過警戒線,落在那十幾具蓋著草蓆的屍體上。
“什麼情況?”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陸顧問,你可算來了!”雷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壓低聲音快速說道,“今天一早,碼頭工人發現這些屍體被衝上了岸。全是洋人,看打扮像是水手。死狀……他媽的,我的人只看了一眼,回來就吐了。”
陸沉的目光何其銳利。即便隔著十幾米,他也能看見從草蓆邊緣露出的手腳。那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乾癟和蠟黃,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水分。
更重要的是,他佈置在碼頭水域裡的老鼠,正在向他傳遞著一股極其微弱但又無比清晰的化學殘留訊號。那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複雜的有機化合物的氣息。
“讓開。”陸沉對那名日本曹長吐出兩個字。
“你是什麼人?這裡不準……”
曹長話未說完,陸沉的眼神己經掃了過來。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塊冰冷的解剖臺。曹長被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我是法租界巡捕房高階顧問,首席法醫,陸沉。”陸沉的聲音依舊平淡,“現在,我懷疑這些死者攜帶高危傳染病,根據《租界衛生防疫條例》,我有權對現場進行勘察。你要是敢攔,明天上海所有的報紙,都會刊登‘大日本皇軍蓄意在吳淞口傳播瘟疫’的頭條。到時候,別說你,就是你背後的主子,也得去軍事法庭喝一壺。”
這番話,首接把所有罪名都扣死了。那曹長哪裡擔得起這種責任,嚇得臉色發白,趕緊向身後一個穿著佐官軍服的軍官請示。
那軍官打量了陸沉幾眼,最終還是不情願地揮了揮手。
陸沉提著箱子,在雷洛又是佩服又是忌憚的目光中,走進了警戒線。
他蹲下身,掀開一張草蓆。
席子下的屍體,讓見慣了血腥的雷洛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屍體極度脫水,眼球乾癟凹陷,皮膚像一層緊繃的羊皮紙貼在骨骼上。最恐怖的是,死者的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驚恐的表情,嘴巴張得巨大,彷彿在死前看到了什麼無法想象的東西。
“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陸沉戴上塑膠手套,仔細檢查著屍體的口鼻和指甲縫,“但他們的細胞組織,在極短時間內被破壞殆盡,水分完全流失。”
“這……這是什麼邪術?”雷洛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陸沉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不遠處那艘靜靜停泊在水面上的,懸掛著關東軍旗幟的黑色貨輪。
『看來,遠道而來的客人,己經忍不住開始分發‘土特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