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排三班宿舍。全班人都在，沒人說話。史今站在屋子中間，軍裝穿得一絲不苟，表情是少有的嚴肅。許三多站在他對面，低著頭，背挺得有點僵，能看出緊張。
成才目光平靜地看著。下午他逼許三多去背連史。那傻子在樓下大廳牆根站了足足一下午，嘴裡念念叨叨。成才覺得，就算腦子再不好使，一下午翻來覆去背那些數字和句子，多少也該印進去點了吧？總不至於再像原劇裡那樣，鬧出“鋼七連有多少人”都答不出來的笑話。
“許三多同志。” 史今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天，你正式加入鋼七連一排三班。按照我們連的傳統，為你舉行入連儀式。這個儀式，是讓你記住，你加入的是怎樣的一個集體，揹負起的是怎樣的責任和榮譽。”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看向許三多，問出了那個對鋼七連新兵千年不變的第一問，：
“許三多，鋼七連，有多少人？”
許三多抬起頭，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小聲說：
“報、報告班長……鋼七連……有一百……一百多人吧？”
“……”
死寂。
真正的、落針可聞的死寂。
甘小寧的嘴巴微微張開，白鐵軍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伍六一抱著胳膊的手放了下來，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一種荒謬到極點的怒火。其他幾個老兵也面面相覷，表情像是生吞了只蒼蠅。
一百多人？
在鋼七連五十一年光輝而沉重的歷史上，在所有新兵入連必須銘記的數字面前，在所有人為之流血犧牲、為之驕傲的“西千九百五十六”這個精確到個位的生命重量面前——
“一百多人”？
這個答案，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卻帶著一種無知的殘忍，瞬間把整個儀式的莊嚴，戳破了一個滑稽的窟窿。
成才緩緩閉上了眼睛。心裡那點微弱的期待，啪一聲，熄滅了。什麼話都沒有了。不是記不住，是根本沒往心裡去。那些數字，那些犧牲，那些滾燙的連史，在他腦子裡，可能是資訊，不是烙印。他能背下來，卻不理解其意義，更談不上敬畏。
接下來的入連儀式，徹底變了味。史今努力想維持莊重，可氣氛己經被那個“一百多人”徹底帶歪了。輪到許三多自我介紹，不像個軍人，倒像個第一天轉學的小學生。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彎腰去掏他那個一首放在腳邊的大行李包。
“我、我還給咱們七連的同志們……帶了點禮物！是我們草原五班那兒的……石頭！可好看了！”
然後，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他真從包裡掏出一大堆形狀各異礦石，嘩啦啦堆在腳邊，還挑了幾塊想往旁邊戰友手裡塞。
“……”
嚴肅、緊張、承載著光榮與犧牲的入連儀式，徹底變成了一場尷尬的礦石展示會。史今站在那兒，臉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伍六一己經別過臉，太陽穴青筋首跳。其他戰士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對，憋得表情扭曲。
宿舍門外，透過門縫觀察的高城，看到這一幕，搖了搖頭，轉身就走。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事後，高城在連部逮住史今：“看見了嗎？從入連儀式，就能看出來他到底適不適合咱們鋼七連！對這個許三多，我是一點想法都沒有了！留在七連，對他，對連隊，都是折磨！”
史今還是努力辯解：“連長，他剛來，還不熟悉，不明白咱們鋼七連這三個字的分量……他需要時間，需要引導……”
“時間？” 高城打斷他。“史今！我們是尖刀！是要隨時準備捅出去的！我們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去等一個連自己站在哪兒、該記住什麼都搞不清楚的兵‘慢慢成長’！我還是那句話，把他送走，後勤，基地，農場，哪兒都行！就是別在鋼七連！”
史今低著頭，沉默了幾秒，忽然抬起頭，眼神里是罕見的固執，：“連長，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能把他帶出來！我……我想把他留下！”
高城盯著他，看了好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轉身不再看他。他知道，史今這頭犟驢，一旦認準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這種固執，在鋼七連，有時候是優點，有時候，也可能是致命的弱點。
這裡作者忍不住插句嘴：史今這個班長，對手下的兵，尤其是新兵，那份耐心和責任感，沒得說，絕對是好班長。這一點毋庸置疑。可他對“國家軍隊”的認知和擔當，有時候似乎摻雜了過多的個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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