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下午，車庫裡。
成才、伍六一和史今三個人，正圍著裝甲車一側履帶忙活。史今單膝跪地，一手扶著鋼釺，頂在履帶連線銷的末端。成才雙手握著一柄沉重的大錘，腰身帶動手臂，掄圓了——
“鐺！！！”
一聲清脆震耳的金屬撞擊聲。大錘準確地砸在鋼釺頂端，巨大的衝擊力透過鋼釺傳遞到履帶銷子，應聲被砸得鬆動、退出了一截。
動作乾淨利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成才收錘，史今換位置，兩人配合默契，一個扶釺，一個掄錘，叮叮噹噹，節奏分明，幹得行雲流水。伍六一在旁邊，用撬棍清理著履帶板縫隙裡的碎石和泥塊，偶爾遞個工具。
車庫裡有種屬於男人和機械的、沉悶而有效的勞作氣氛。
伍六一把一塊硬泥巴撬下來，扔到一邊，忽然開口，：
“班長，……實在不行，真得想想辦法，把許三多，調走算了。後勤，或者別的保障單位，哪兒都行。在咱們班，在鋼七連，他難受，咱們也憋屈。”
史今扶著鋼釺沒抬頭，只是低低“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卻沒接話。
成才又砸下一錘，另一顆銷子鬆動。他拄著錘把，喘了口氣，也跟著伍六一的話頭，：
“伍班副說得在理。班長，許三多那路子，跟咱們鋼七連，跟咱們三班，確實不太對路。硬把他按在這兒，就像把一隻家雀兒塞進鷹群裡，它飛不起來，鷹群看著也彆扭。對他，對集體，都不好。”
史今嘆了口氣，：
“我知道……可你們想過沒有，要是真把他調去後勤、去農場，那不等於……等於告訴他，他許三多，就是個不合格的兵，在戰鬥部隊沒價值？這對他打擊太大了。”
成才聽了，挑了挑眉，把手裡的錘子換了個手，看著史今，：
“班長，你這話我可不同意。什麼叫‘去了後勤就沒價值’？合著咱們戰鬥序列的兵是兵，後勤、技術、保障的兵就不是兵了？人家做飯的、開車的、修裝備的、搞通訊的，哪樣不是為部隊服務，為戰鬥力做貢獻？你這思想，有點問題啊，屬於瞧不起兄弟單位。”
“就是！”伍六一在旁嗤笑一聲，用胳膊肘碰了下成才，“聽見沒，史班長，你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後勤的兄弟們知道了，非得來找你理論理論不可。”
史今連忙擺手：“我不是那意思！我哪能瞧不起後勤的同志！我是說……對許三多個人來說，他那麼……擰巴，要是被‘下放’到後勤，他可能就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完了，再也抬不起頭了。我是怕他……自己把自己看死了。”
伍六一收起玩笑的表情，：“班長，我們知道你心好，為他著想。可你想想，咱們跟他非親非故，他以後過得好賴，說到底是他的命，他的選擇。可你呢？你不一樣！”
他聲音帶著急切：“你是三期了！再過一兩年，就是轉西期的關鍵坎兒！到時候考核，軍事成績、帶的班成績，那是硬槓槓！許三多現在這水平，明顯拖咱們班後腿！到時候導致考核成績不理想，影響了你的晉升，甚至……甚至讓你不得不脫下這身軍裝，回地方去……那值得嗎？啊？”
這話說得是實情。史今抿緊了嘴唇。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心裡那關，過不去。
成才也放下大錘，走到史今旁邊，：
“班長，咱們得把事兒往開了想。全國適齡青年有多少？能當上兵的，本來就是少數里的尖子。那些沒當上兵的，人家在社會上就不活了？不照樣為國家建設出力，過得風生水起？怎麼到許三多這兒，就好像離開鋼七連，他的人生就徹底灰暗、沒希望了似的？”
他頓了頓，：“就他現在這情況，去個二線部隊，壓力小點，沒準反而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慢慢成長起來。那對他，對你，對咱們班，對鋼七連，整體戰鬥力也不會受影響。三全其美，何必非得像現在這樣，你難受，他痛苦，大家看著都憋氣？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這番話，合情合理。史今聽著，沉默了。
他心裡的堅持，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就在這時，車庫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三人同時回頭。
只見許三多一手拎著水桶；另一隻手抓著長柄墩布走進來。他眼睛在車庫裡搜尋著，看到史今的身影時，明顯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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