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拎著兩個灌滿開水的暖壺，剛踏上連部門前的臺階，一抬頭，就看見了迎面走來的三個人。
他愣了一下，腳步停住，手還保持著拎壺的姿勢。目光最先落在成才臉上，似乎有些不敢確認，眨了眨眼，然後才看到旁邊的伍六一和甘小寧。
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清晰的錯愕，緊接著，嘴角一點點、有些僵硬地向上扯開，露出一個靦腆又真實的笑容，那口白牙在夕陽下格外顯眼。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笑。
成才走近，上下仔細打量他。人還是那個人，瘦，但精悍。軍裝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沒有一絲褶皺。只是那雙眼睛，似乎比半年前更沉靜了，也……更空了。
看人時，目光首愣愣的，少了點活泛氣。他整個人的存在感，彷彿都收束在了那身軍裝和手裡的暖壺上，沉默得像塊石頭。
成才心裡嘆了口氣，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又覺得無從說起。以前說過太多，似乎都沒真正進到許三多心裡去。他最終只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許三多略顯單薄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甘小寧性子活泛，湊上去捶了許三多胸口一拳：“三多，行啊，見到老鄉回來了，也不吱一聲？就知道傻樂！”
許三多被捶得晃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但依舊只是“嘿嘿”笑了兩聲，沒說出什麼來。大概是一個人待得太久，說話的功能都有些生鏽了。
幾個人進了空蕩蕩的鋼七連宿舍，從牆角拿了幾個馬紮坐下。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能看見空氣裡漂浮的微塵。這裡乾淨得過分，但也冷清得過分。
隨意聊了幾句近況，成才把話題引到正事上。他沒繞彎子，也沒學袁朗那套彎彎繞的激將法。他太瞭解許三多了，跟他說話，就得像用扳手擰螺絲，首來首去，對準了才行。
他看著許三多的眼睛，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三多，兩件事。第一，團裡很快會安排新兵進來，住這兒。番號可能改成電子偵察連什麼的。到時候，這兒就沒你的位置了，你得挪窩。”
許三多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和……慌。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這間空蕩的宿舍，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他守了半年的“家”，可能真的要不屬於他了。
成才頓了頓，繼續說：“第二，過幾天，老A來師裡選人。伍班副去，甘小寧也想去，團裡還有其他尖子報名。我這次回來，就為這事。”
他就說了這兩條，別的，一句廢話沒有。
袁朗來做工作，得連哄帶激將，那是因為他不瞭解許三多。許三多這人，像一顆螺絲，你把他擰在哪兒，他就能在那兒待到地老天荒，而且心無旁騖。這不是因為他多有定力，恰恰是因為他骨子裡的怯懦——他害怕改變，害怕跳出熟悉的環境，害怕再變回到剛來鋼七連的時候，被所有人孤立。”
而成才說的這兩件事，正好掐住了他的“死穴”。
第一件，告訴他“老窩”要沒了，逼得他不得不動，不得不離開這個他蜷縮了半年的舒適圈。
第二件，告訴他，伍六一、甘小寧這些他最熟悉、最信任的老戰友會一起去。對許三多來說，只要能跟這些“自己人”在一起，哪怕是去參加一場據說很苦很可怕的選拔，他心裡也是踏實的。他未必多渴望進老A，但他絕對渴望回到那種“和大家在一起”的狀態。
果然，許三多聽完，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馬紮邊緣，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成才，很認真，：“那……我也去。”
就這麼簡單。成才三言兩語，解決了袁朗可能要費半天口舌的問題。
晚上，伍六一和史今從食堂打來了飯菜，幾個人就在鋼七連的宿舍裡，圍成一圈，用凳子拼成臨時飯桌，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沒去食堂，怕太扎眼。
吃著聊著，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他們的老連長，高城。
伍六一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說：“聽說了嗎？咱連長，升了！少校，現在是師屬偵察營的副營長了！”
“真的？”甘小寧眼睛一亮。
成才點點頭，確認了這個訊息，然後壓低聲音說：“如果你們真參加選拔，在選拔場上，八成能見著連長。這次選拔，就是老A和師屬偵察營聯合搞的，連長他……估計會參與。”
幾個人聽了，都是一陣高興。史今尤其感慨，眼圈都有些發紅。高城對他們每個人來說，意義都非同一般。
第二天，成才又開著吉普車，在702團其他幾個連隊轉了轉，找名單上的尖子兵“談心”。當然，全程躲著王團長走。這些兵一旦下定決心報名，後續的流程自然有連裡、團裡安排，不用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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