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許三多家出來，成才慢慢走回家。夜風更涼了些，吹在臉上很舒服。村裡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燈，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遠遠能看見自家小賣部的輪廓，旁邊自家窗戶也還亮著。
推開院門，堂屋裡，父親的鼾聲一聲高一聲低。母親還沒睡，就著燈光，正仔細整理著成才帶回來的那些東西——毛巾、襪子、部隊發的絨衣絨褲。每一樣都拿出來看看，摸摸厚度，又小心地疊好，放在一邊。
燈光下，母親的側影，讓成才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搬了個小馬紮，挨著母親坐下。
“娘，別弄了，明天再收拾吧。”
“馬上就完，疊好心裡踏實。”母親頭也沒抬，“這些料子實在，厚實，留著冬天穿，暖和。”
成才沒再勸，就這麼靜靜坐著，看著母親把衣物疊得方正正。屋裡很安靜，只有父親規律的鼾聲，和窗外偶爾的蟲鳴。空氣裡有淡淡的皂角味，還有母親身上讓人安心的氣息。
娘倆就這麼坐著，小聲地說起話來。母親絮絮叨叨，說村裡誰家娶媳婦了，誰家老人走了，說小賣部生意還行，就是爹有時算錯賬……都是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家長裡短。
成才就聽著，偶爾“嗯”一聲，問一句。他不覺得煩，反而有種久違的、沉到心底的安寧。西年軍營生活，硝煙、汗水、緊繃的神經、冰冷的裝備……此刻都被這昏黃的燈光、母親的低語、父親的鼾聲溫柔地包裹、融化了。這就是家，能卸下所有防備和力氣的地方。
一首聊到晚上十點多，母親才像忽然驚醒似的，催促他：“哎呀，光顧著說話了，都這麼晚了！你快回屋睡去！坐一天車，累壞了！”
成才笑著應了，起身，道了聲“娘，你也早點睡”，回了自己那間小屋。
屋子還保留著他走時的樣子，簡單，乾淨。炕己經燒過了，手摸上去，溫乎乎的。成才脫了衣服躺下，身下是家鄉的硬炕蓆。被子有股曬過的的味道。
身體陷進熟悉的柔軟裡，西年積累的疲憊彷彿一瞬間從骨頭縫裡鑽了出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隱約的狗吠、甚至父親隱約傳來的鼾聲，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幾乎沒怎麼掙扎，意識就沉入了黑甜的夢鄉。這一覺，睡得無比深沉，連夢都沒有。
清晨，天剛矇矇亮，生物鐘就把成才叫醒了。他睜開眼，看著熟悉的、糊著舊報紙的屋頂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家裡。
他利索地起身，穿衣。疊被子時，手下意識就想抻平、掐線，疊成標準的“豆腐塊”，動作做了一半，自己先笑了。搖搖頭，放鬆了手上的力道。習慣了，改不了。
推開房門，父母那邊屋己經有動靜了。母親在廚房裡忙碌，傳來輕微的鍋碗聲。父親大概酒還沒全醒，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揉著太陽穴。
“爸，媽，起這麼早。”成才招呼一聲，走到院裡，從井裡壓了桶清涼的井水，就著搪瓷盆，嘩啦嘩啦地洗漱。冰涼的井水撲在臉上，徹底趕走了最後一點睡意。
洗漱完，他鑽進廚房。大鍋裡熬著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成才很自然地蹲到灶膛前，拿起火鉗，把裡面將熄未熄的柴火撥弄一下，又添了兩根細柴。
“娘，我來燒火。”
“哎，不用你，我自己行。”母親嘴上說著，臉上卻笑開了花，也沒真攔他。
娘倆一個在灶上忙，一個在灶下添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母親問他部隊早飯都吃啥。成才說部隊伙食好，饅頭管夠。簡單的對話，帶著煙火氣，熨帖極了。
早飯擺上桌。金燦燦的小米粥，自家蒸的大白饅頭，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還有昨晚剩下的一點紅燒肉和炒雞蛋。簡單，卻冒著實實在在的家常香氣。
一家三口圍坐。成才爹喝了幾口熱粥，胃裡舒服了些，抬頭問兒子：“這次回來，能待幾天？除了在家歇著，還有別的安排不？”
成才嚥下嘴裡的饅頭，搖搖頭：“沒啥安排，就陪您二老。”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對了，爹，娘，有東西給你們。”
他起身快步走回自己屋，拎著那個軍綠色旅行包回來了。他把包放在父親腳邊的地上，拉開拉鍊，示意父親看裡面。
成才爹以為兒子又帶了啥稀罕東西回來，探過頭，漫不經心地往敞開的包裡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老爺子像被電打了似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手指著那包，又猛地抬頭瞪著成才，臉都白了：“你……你……你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