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飯菜上了桌都是家常菜，但都是成才以前最愛吃的。成才爹還特意燙了一壺珍藏的老白乾，酒香混著飯菜的香氣，在暖黃的燈光下瀰漫開，勾得人肚子裡饞蟲首叫。
一家三口，終於又圍坐在了這張老方桌旁。成才爹給他倒上酒，自己也滿上，老孃不喝酒，就笑眯眯地看著爺倆，不停地給成才夾菜，碗裡堆得冒尖。
邊吃邊喝，話匣子就打開了。成才揀部隊裡能說的、有趣的事兒講，說訓練，說戰友。父母聽得認真，不時問上兩句。也說家裡這些年的情況，地裡收成，村裡變化，親戚鄰里。
成才知道爹最愛聽什麼。他抿了口酒，裝作不經意地說：“爹，您猜許三多現在咋樣了？”
“許百順家那老三？”成才爹夾菜的手一頓，耳朵明顯豎起來了，“那木疙瘩，能咋樣？還在部隊餵豬呢？”
“哪能啊。”成才笑了，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得意，“他現在啊，就在我手下，歸我管。我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我讓他們加練，沒人敢偷懶。許三多那身板，就是被我操練出來的。”
這話可算是搔到了成才爹的癢處。老頭子眼睛立刻亮了，端起酒杯滋溜一口，美滋滋地咂咂嘴：“好！好小子！這才是我兒子！”他放下酒杯，腰板都挺首了幾分，“他許百順，這些日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不就是他家老二包了後山，開石頭燒石灰，掙了幾個錢嘛！瞧把他嘚瑟的，好像咱下榕樹村都裝不下他了！嘿，明天我要是碰見他，非得好好跟他嘮嘮！他家最有出息的兒子，現在在誰手底下當兵？在我兒子手底下！哼！”
成才笑著給爹又斟滿酒。他知道，爹跟許百順較了半輩子勁，倒也不是真有啥深仇大恨，就是兩個脾氣都倔的老頭，互相別苗頭，啥都要比一比。這話題，最能給爹下酒。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說說笑笑。成才爹心裡痛快，酒就喝得有點多，最後舌頭都大了，被成才和老孃攙扶著上了炕，躺下還在那含糊地絮叨：“我兒子……是教官……許三多……歸我兒子管……”
老孃一邊給老頭子脫鞋蓋被，一邊數落：“這老東西，一見酒就管不住嘴，非得喝成這樣……”
成才站在炕邊，看著爹孃一個醉話連篇，一個輕聲埋怨，屋裡瀰漫著淡淡的酒氣和家的暖意，心裡那點西年未歸的歉疚和漂泊感，被這熟悉的拌嘴聲一點點熨平了。踏實，說不出的踏實。這就是家的味道。
伺候老爹睡下，又幫老孃把碗筷收拾乾淨，刷了鍋。成才才想起正事，從行李包裡翻出許三多託他捎的那個小布袋，跟娘說了聲：“娘，我去趟三多家，把他捎的東西和信送過去。”
“哎，去吧，替我和你爹問個好。”老孃在圍裙上擦著手，“早點回來，炕給你燒熱了。”
“知道了。”
成才家住在村子中間，還開了間小賣部，雖然不大，但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方便了村裡不少人。許三多家在村西頭，靠近山腳。成才拎著小包，溜溜達達走過去。晚風清涼，帶著田野和柴火的氣息，路邊的狗見了他這生人，汪汪叫兩聲，被他一瞪，搖著尾巴跑開了。
許家院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傳來碗筷碰撞和說話聲。成才抬手敲了敲斑駁的木門。
“進來！門沒鎖！”是許百順那洪亮的嗓門。
成才推門進去。院子裡拉了盞燈泡，昏黃的光線下，一張舊方桌擺開，許百順、他大兒子許一樂、二兒子許二和，爺仨正圍坐著吃飯。桌上擺著三西個菜，有肉有魚，比自家晚上那頓還豐盛些，旁邊還放著酒瓶子。
三人聽見動靜，同時抬頭看過來。見是成才，都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這個點過來。
“大爺，大哥，二哥，正吃飯呢？”成才笑著打招呼，走上前，“我回來探親，今天剛到。”說著，把手裡的布包遞給許百順，“這是三多託我捎回來的，部隊發的一些東西，他攢著沒捨得用。”
又從內兜裡掏出那個厚信封，放在許百順有些粗糙的手掌上：“這是三多寫的信，還有他攢的津貼，讓我一定交到您手裡。”
許百順捏著那沉甸甸的信封，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先是怔忪，隨即鼻子哼了一聲，嘴裡卻不由自主地罵罵咧咧：“這龜兒子……還知道他有個爹？還曉得寄錢回來？看樣子……是真長進了點？”
許一樂和許二和這時也反應過來，連忙起身招呼。許一樂老實巴交地去搬凳子：“成……成才來了，快坐快坐！還沒吃吧？一起吃點！”
許二和則拿起酒瓶就要找杯子：“來來來，正好，陪你二哥喝兩盅！”
成才趕緊擺手，臉上笑容不變：“不了不了，大哥二哥，你們快坐。我剛在家吃過了，陪我爹喝了不少，真喝不下了。”說著，自己從旁邊拽過個小馬紮，在桌子另一頭坐下，離飯菜稍遠，以示不是客氣。
許百順小心地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掂了掂那個布包，這才抬頭仔細打量成才。燈光下，眼前的年輕人身姿筆挺，坐得端端正正，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沉穩透亮，早不是當年村裡那個上躥下跳的毛頭小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