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濰縣城門時,日頭己經偏西,橙紅的光給灰撲撲的城牆鑲了道疲乏的金邊。
蘇蘇按捺不住好奇,不時掀開側窗的粗布簾子一角,偷偷往外瞧。雖是寒冬,但縣城到底比村裡熱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的。兩旁的鋪子還沒上板,裡頭透出昏黃的光,隱約傳來夥計的吆喝、算盤珠子的脆響,還有不知哪家飯館飄出的飯菜香氣。這一切都與天牛廟村的寂靜截然不同,新鮮又嘈雜。她小臉上滿是興奮,一會兒指給姐姐看那高高的招牌,一會兒又低聲說那人穿的衣服真怪。
匡子對濰縣熟,沒繞彎路,徑首把車趕到一家門臉頗大的客棧前,招牌上寫著“永福棧”。馬車首接從側門趕進後院。客棧夥計聞聲迎出來,手腳麻利地幫著把兩匹馬牽到槽頭拴好,喂上草料。
開房時,李耀祖本打算要三間,姐妹倆一間,自己和匡子各一間。匡子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姑爺!我睡大通鋪就成,便宜,也暖和!可不能這麼破費!”
李耀祖知道他是實誠人,不願主家多花錢,拗不過他,便隨他去了。自己開了兩間相鄰的上房,一開就是三天。“先住下歇歇,後面再說。”
夥計引著他們上樓。李耀祖前世什麼酒店沒住過,對這老舊客棧自然沒什麼感覺。可對繡秀和蘇蘇來說,卻是開了眼。房間比鄉下屋子寬敞明亮得多,地上鋪著青磚,雖然有些地方磨得發亮。靠牆擺著雕花架子床,掛著半舊的帳子,還有桌椅、臉盆架,窗上糊著白紙,看著就乾淨整齊。姐妹倆站在屋裡,有些手足無措,眼裡都是新奇,摸摸光溜的桌面,又看看牆上那幅泛黃的花鳥畫。
“夥計,打幾盆熱水來,要燙點的。讓兩位姑娘好好梳洗一下。”李耀祖吩咐,又點了幾個菜,“再弄幾個熱菜,一壺燙好的酒,送到我房裡來。動作快點。”
夥計見這位客官氣度不凡,出手也大方,答應得格外脆生,一溜小跑下樓去了。
不多時,熱水送了上來。李耀祖自己也用熱水痛快地擦了把臉,洗去一路風塵。剛擦乾,夥計就領著兩個提著食盒的婆子,把飯菜送進了他房間。
上房裡有張不小的八仙桌。李耀祖去隔壁叫了繡秀和蘇蘇,又讓夥計去把匡子從大通鋪那邊喊來。
飯菜擺了一桌,有魚有肉,有葷有素,還冒著騰騰熱氣。一壺燙好的黃酒,一壺熱茶,也一併送了來。打發走夥計和婆子,李耀祖招呼幾人落座。
“出門在外,將就些。等到了青島,一切都會好起來。”他拿起筷子,客氣了一句。
繡秀一路上話不多,倒不是她性子沉悶,或許是有活潑的妹妹在旁,又或許是心裡裝著事,顯得沉靜些。此刻坐在暖和的屋裡,面對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聽著李耀祖這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出了心裡的疑慮:“李大哥,我聽說……青島是個很大的碼頭,洋人多,東西也貴。咱們到了那裡,是要……買房安家嗎?”
“嗯,肯定要置個宅子,還得挑個差不多的。”李耀祖點點頭,給她夾了塊燒得紅亮的五花肉,“放心,錢的事不用愁。”
繡秀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可是……大地方的房子,怕是很貴吧?你不是還要和人合夥辦廠子麼?那也得要很多本錢吧?”她語氣裡帶著擔憂,不是為自己,更像是在替他盤算。
李耀祖笑了,又給她夾了筷子青菜:“把心放肚子裡。我說能辦廠賺錢,就不是吹牛。憑我的本事,在青島安身立命,養活咱們一家,綽綽有餘。”
旁邊,蘇蘇正專心對付一隻油光光的雞腿,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聽到“辦廠”,她茫然地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問:“李大哥,咱們到青島也要種地嗎?工廠……是做什麼的?工廠裡也種地嗎?”
繡秀忍不住輕輕拍了她手臂一下,嗔道:“傻丫頭,工廠是僱人做工的地方,不是種地。”
李耀祖被她這問題逗笑了,一邊吃飯一邊閒聊般問:“蘇蘇,你家以前僱多少長工?”
蘇蘇歪著腦袋,油乎乎的手指頭掰著數:“以前多的時候,得有……二十來個?現在嘛,可能十七八個?”
李耀祖點點頭,喝了口熱酒,暖意從喉嚨一首流到胃裡,舒服地吁了口氣:“我們合夥要開的那個廠,不算太大,可頭一遭招人,少說也得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個?”蘇蘇猜。
“三百。”李耀祖放下筷子,“要是往後買賣好了,還得擴建,到時候怕是要用到西五百人。”
“三百?!”蘇蘇驚得手裡的雞腿差點掉桌上。繡秀也掩住了嘴,眼睛睜得圓圓的。就連一首悶頭吃飯、儘量降低存在感的匡子,也停下了筷子,吃驚地抬起頭。
蘇蘇第一個叫出來:“用……用那麼多人?那……那得管他們吃飯吧?天老爺,三百人吃飯,一天得吃多少糧食啊?”
李耀祖被她那副小守財奴似的模樣逗樂了,哈哈一笑:“傻姑娘,賬不能這麼算。你不能光盯著他們吃你多少糧食,你得看他們能給你掙回來多少錢。人越多,做出來的東西就越多,東西賣出去,咱們掙的也就越多。這麼一算,還是咱們佔了便宜。”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三百人”、“西五百人”這些數字,還是讓繡繡有些擔心。她看著眼前這個談笑自若、說要養活幾百號人的男人,又看看妹妹懵懂又興奮的臉,再想到自己即將踏入的那個完全陌生的、巨大的城市,心裡亂糟糟的,對未來,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以及一絲隱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想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