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左氏癱在地上,冷汗溼透了裡衣,後背一片冰涼。
好半天,她才攢起點力氣,哆哆嗦嗦地爬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穩,她一把扶住旁邊的門框,大口喘著氣。緩了好一陣,她才抖著手拉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對候在遠處的下人招了招手,聲音又啞又低:“去……把二爺,還有新奶奶……請過來。”
說完,她轉過頭,眼神渙散地看著李耀祖,裡面是褪不去的恐懼,還有一絲卑微的乞求:“這位先生……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一會兒文典來了,有些事……求你高抬貴手,讓它……爛在肚子裡吧。求你了……”
李耀祖扯了下嘴角,:“你們家那點破事,我懶得往外說,髒嘴。”
他話鋒一轉,眼神又冷下來:“但剛才的話,我可不是說著玩。蘇蘇,我今天必須帶走。她是繡繡的親妹子,落在你們家,落在你手裡——”他頓了頓,“跟你這麼個人做妯娌?我想不出她能有什麼好下場。”
“你血口噴人!”費左氏像是被踩了尾巴,帶著哭腔,“我……我承認年輕時候糊塗,做過錯事!可這些年,我守著這份家業,容易嗎?我害過誰?我待文典如親子,對得起費家列祖列宗!蘇蘇進了門,我自然會……”
“自然會怎樣?”李耀祖打斷她,“費左氏,咱別繞彎子。你小叔子怎麼來的,你比我清楚。老頭子多大歲數得的他?那生他的女人又才多大?一個老棺材瓤子,一個沒長開的小丫頭,能生出什麼好苗?費文典那身子骨,能不能留後,你心裡沒點數?”
費左氏嘴唇哆嗦,想反駁。
李耀祖沒給她機會,接著說:“蘇蘇才十五,花骨朵一樣的年紀。你讓她守著這麼個男人,守活寡?你自己樂意守著你那牌坊,是你的事。可人家姑娘憑什麼?她往後要是耐不住,有個相好的,你容得下?以你費大奶奶的性子,為了你費家那點臉面,你什麼事幹不出來?一碗毒藥,怕就是她的歸宿吧?”
“不……不是……”費左氏臉色慘白,拼命搖頭,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文典他只是身子弱,好生將養,總能……總能……”
“將養?”李耀祖嗤笑,“你也是讀過書、掌過家的人,自欺欺人有意思?老樹本就不開花,你偏要催,催出個歪瓜裂棗,還指望他枝繁葉茂?你當年硬把那小丫頭塞給你公公,安的什麼心,你自己最清楚。毀了人家一輩子,最後還……”
他沒說完,但那眼神,那未盡的話,像一把燒紅的鐵鉤子,狠狠掏進費左氏最隱秘、最骯髒的角落。她彷彿又看見那張驚恐的小臉,看見那碗自己親手端過去的“補藥”……陳年的罪惡和恐懼呼嘯而來,瞬間將她吞沒。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癱在地上,抖得像個破風箱。
“文典……文典他怎麼可能……”她還在掙扎,聲音細不可聞。
“怎麼不可能?”李耀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老頭子讓人家懷上的時候,六十多了吧?那姑娘,有十六嗎?身子都沒長開呢。你哪怕當時找個生養過的寡婦,都比這強!可見你心思多毒,硬生生毀了兩個人,還沾了一手血。”
這些話像鞭子,抽得費左氏體無完膚,她眼神渙散,癱在那裡,只剩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遲疑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磨蹭著不敢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費文典先側身挪了進來。他穿著新袍子,臉色卻蒼白,眼下發青,帶著宿醉的萎靡。他眼神躲閃,進屋後飛快地掃了一眼,看到癱在地上的嫂子,端坐的陌生男人,還有旁邊臉色慘白的寧繡繡,他立刻像被燙到一樣低下頭,盯著自己嶄新的鞋尖。
他身後,跟著個穿紅襖的少女,一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是寧蘇蘇。
“姐姐!”
寧蘇蘇聽到啜泣聲,猛地抬頭,看見寧繡繡,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驚呼一聲,什麼也顧不得了,像只受驚的小雀兒撲了過去。
“姐姐!真是你!你回來了!你沒事了?嚇死我了……”她緊緊抱住寧繡繡,嗚咽起來。
寧繡繡也用力回抱妹妹,眼淚又湧出來,姐妹倆抱在一起,劫後餘生,又哭又笑。
李耀祖淡淡地看著。費文典僵在門口,看著相擁的姐妹,目光在寧繡繡臉上停留,複雜極了,有關切,有愧疚,有難堪,但更多的是閃躲和無力。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等姐妹倆情緒稍穩,李耀祖才開口,聲音不大。
“費文典。知道昨天跟你定親的寧繡繡,被雞公嶺的土匪綁了嗎?”
費文典頭幾乎垂到胸口,聲音發顫:“聽……昨晚聽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