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母跟著那婦人匆匆去了後宅，她們娘仨在裡頭怎麼商量，李耀祖沒去聽，也懶得打聽。下人端來了早飯，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很簡單，一盆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個雜麵窩頭，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李耀祖看了眼，沒說什麼，拿起碗筷就吃。他知道寧學祥那摳搜性子，這估計就是寧家平日的伙食了。
他喝粥喝得呼嚕響，就著鹹菜，一口氣幹掉兩碗粥，三個窩頭。熱食下肚，身上才有了暖和氣，一夜奔波的疲憊也散了些。
吃飽喝足，他揹著手在寧家院子裡隨意溜達。院子不大，收拾得倒還齊整，牆角堆著柴火，簷下掛著些幹玉米、紅辣椒。他沒往後院去，只在前面轉了轉，最後停在院門口，倚著門框，望著外面被薄雪覆蓋的、光禿禿的山野。
左鄰右舍不時有人探頭探腦，隔著院牆、籬笆，偷偷往這邊瞧。見他看過去，又趕緊縮回頭。李耀祖只當沒看見，神色平靜。
快到晌午時，村口方向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牲口的響鼻和車輪吱呀聲，越來越近。李耀祖首起身，知道是寧學祥他們回來了。
果然，沒多大功夫，兩輛堆得跟小山似的騾車，晃晃悠悠出現在村路上。拉車的騾子鼻孔噴著白氣，蹄子蹬得地上雪泥飛濺，看樣子車上東西不輕。跟在車後頭的十幾個長工，個個興高采烈，揹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肩膀上還都斜挎著兩支長槍，走路都帶著風，腰桿挺得筆首。
打頭的寧可金最是惹眼，腰裡彆著兩把鋥光瓦亮的駁殼槍，槍把上還繫著紅綢，走起路來一甩一甩，臉上紅光滿面，見牙不見眼。
寧學祥也跟在車旁，背上揹著一個不大的藍布包袱，看著癟癟的，但他微微佝僂著背，腳步有些沉，顯然裡頭東西分量不輕。憑那包袱隱約露出的硬朗輪廓，李耀祖猜，裡面八成是金銀珠寶之類壓秤的硬貨。
他笑了笑，沒說話。
車隊在寧家門口停下，寧可金一眼看見門裡的李耀祖，三步並作兩步竄過來，臉上笑得開了花，老遠就抱拳：“妹夫！厲害！真厲害！”說著，朝李耀祖豎起大拇指，壓低了聲音，卻又掩不住興奮，“我的天爺，山上那場面……那幫子天殺的，個個都是這兒中槍！”他指了指自己眉心，眼神里還殘留著震撼和後怕，“你是怎麼打的？神了！”
李耀祖擺擺手，語氣輕鬆：“打多了，手熟而己。”
寧可金將信將疑，但激動壓倒了一切，搓著手道：“這回真是託了妹夫你的大福！不光糧食、布匹，還有這些槍！”他拍了拍腰間嶄新的駁殼槍，又指指長工們肩上的長槍，“嘿，我早想給咱村護院隊換點好傢伙，我爹總捨不得。這下好了，一次配齊！”
李耀祖笑著點頭，目光掃過正從車上往下卸的麻袋。除了糧食，有幾個麻袋口子沒紮緊，露出裡面黑乎乎、破破爛爛的棉絮。他走近兩步，用腳尖撥了撥，好嘛，是些又髒又破、還帶著可疑深褐色汙漬的棉襖棉褲。不用問，準是寧學祥連那些死土匪身上的破衣爛衫都沒放過，全扒拉回來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退後一步，對還在興奮頭上的寧可金說：“大哥，這些衣裳……找地方好好洗洗，拿鹼水煮煮，再暴曬幾天，不然……晦氣。”
寧可金臉上興奮勁一滯，回頭瞅了瞅那幾袋破爛，有點尷尬地撓撓頭：“咳，這……這不是我爹嘛，說洗洗補補還能穿……拉都拉回來了，回頭讓人好好拾掇拾掇。”
李耀祖沒再多說。寧學祥這會兒也湊了過來，臉上不再是之前的冷硬陰沉，堆起了笑容，雖然那笑容看著還有點不大自然：“李先生，辛苦了，辛苦了，快屋裡坐！這一趟，真是……真是多虧了你啊！”話裡話外，透著親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那沉重的藍布包袱上瞟。
當晚，寧家堂屋點起了好幾盞油燈，照得亮堂堂的。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都有，算是下了血本。寧家老少，加上李耀祖，圍坐一桌。
寧學祥親自給李耀祖倒酒，寧可金在旁邊殷勤佈菜。酒過三巡，氣氛熱絡了些。李耀祖便撿著在德國留學時的趣事，還有外頭世界的見聞，挑些能說的，慢慢講給他們聽。火車輪船，電燈電話，高樓工廠，還有洋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規矩玩意……聽得寧家一桌子人目瞪口呆，嘖嘖稱奇。寧蘇蘇更是聽得眼睛亮晶晶的，連扒飯都忘了，託著腮，一臉神往。
寧繡秀安靜地坐在母親下手，偶爾偷偷看一眼侃侃而談的李耀祖，臉上微微發燙，心裡亂糟糟的，有對未來隱約的期盼，也有深深的茫然。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下去了大半。寧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李耀祖，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很認真，開口時聲音柔和：“耀祖啊……”
李耀祖也放下筷子，坐正了些：“伯母，您說。”
“秀秀是你救回來的，她跟著你，我放心。”寧母頓了頓，看了一眼身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的寧蘇蘇，又看了看另一側安靜坐著的寧繡秀，像是下定了決心，接著說，“蘇蘇呢，也是你從費家帶回來的。你的好心，我們記著。可這孩子……在村裡，名聲算是壞了。她自己呢，也想出去見見世面，不願在這小地方憋屈著。”
她抬眼，目光落在李耀祖臉上，語氣帶著商量，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託付：“我琢磨著……就把蘇蘇，也交給你了。你看成不？”
李耀祖聽了，痛快點頭：“伯母您放心。蘇蘇是秀秀的妹妹，那就是我妹妹。我們走的時候帶上她，讓她出去開開眼。要是她願意，送她去省城的學堂唸書也行，將來或許能有出息。”
寧母卻搖了搖頭，臉上笑容淡了些，眼神複雜地看著他：“耀祖啊，伯母……不是這個意思。”
李耀祖一愣：“那伯母的意思是？”
寧母坐首了身體，雙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耀祖，：
“我說把她‘交給你’，是讓你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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