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秀和蘇蘇在旁邊聽得都傻了。裡外三新？還各兩套？還有旗袍，夾襖裙子、斗篷、靴子……這得花多少錢？她們從小到大，也沒一下子做過這麼多新衣裳啊！蘇蘇悄悄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小臉上又是驚喜，又是不安。繡秀也輕輕吸了口氣，看向李耀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耀祖回頭，看見姐妹倆那副既歡喜又忐忑、小臉都漲紅了的樣子，心裡明白她們在想什麼。他輕輕擺了擺手，意思是“別大驚小怪，該花的錢就得花”，又轉回頭對那婦人說：“再按我的身量，做兩身冬天穿的長衫，料子要厚實暖和的好料子，棉花絮得瓷實點。我現在身上這皮袍子，出門辦事穿著還行，平日在家或見客，還是長衫便宜。”
婦人手裡記個不停，臉上笑開了花：“是是是，爺您身材挺拔，做長衫最是氣派！料子您放心，一準用頂好的！”
李耀祖低頭看看自己腳上沾了泥的皮靴，皺了皺眉：“這靴子配長衫也不像樣……再做兩雙厚底棉鞋，要跟腳舒服的。”
“好嘞！”
左右看看，這店裡角落還擺著些皮箱、皮包。李耀祖走過去，挑了挑，選了兩個大小適中、樣式簡潔結實的小皮箱，一個深棕色，一個黑色。“這兩個，也要了。給她們裝裝隨身細軟。”
“沒問題！爺您真是周到！”
這一通採買才算告一段落。付了定金，約好取貨時間——姐妹倆身量標準，不少成衣都有現成的，略改改就成。只有李耀祖的身材高大些，需要趕工，定下兩天後一併送到客棧。
從成衣鋪出來，蘇蘇原本那點逛街的興致，被剛才店裡夥計和其他顧客若有若無打量她們那身土氣衣裳的眼神給澆滅了大半。她扯了扯李耀祖的袖子，小聲說：“李大哥，我……我有點累了，咱們回客棧吧。”
繡秀沒說話，但眼神里也流露出想回去的意思。街上那些目光，像細針一樣，扎得人不舒服。
李耀祖理解她們此刻的心情，從封閉的鄉村驟然來到相對“繁華”的縣城，新鮮感過去後，那種與環境迥異的疏離感和隱隱的自卑，會讓人想縮回熟悉的殼裡。他點點頭：“行，那就回去。你們在房裡歇著，我出去辦點事。”
回到客棧，安頓好姐妹倆，囑咐她們別亂跑，李耀祖便去了前院。他得打聽點訊息——關於張店盧家，特別是盧家駒的。
他先找到客棧掌櫃，遞了支菸，客氣地問：“掌櫃的，最近店裡可有從張店那邊來的客商投宿？”
掌櫃的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翻開厚厚的住宿簿子查了查，搖頭：“對不住您嘞，爺，這兩天沒有張店來的客人住店。”他想了想，又熱心地補充道，“您要是想打聽張店那邊的訊息，不妨去街東頭那家‘悅來車馬店’問問。那邊專住南來北往的腳伕、行商，張店那邊過來的客商，多半在那兒歇腳打尖。”
“多謝指點。”李耀祖道了謝，溜達著出了客棧。
按掌櫃指的方向，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果然看見一家門臉闊大、但略顯雜亂的車馬店。院子裡停著幾輛大車，拴著些騾馬，空氣中瀰漫著草料、牲口和汗漬混合的氣味。店裡人聲嘈雜，多是些短打扮的漢子，圍坐在長條凳上吃飯、歇腳、高聲談笑。
李耀祖這身皮風衣的打扮在這裡顯得有些扎眼。他徑首走到櫃檯，對正在扒拉算盤的夥計笑了笑，又遞過去一支帶過濾嘴的香菸——這玩意兒在這年頭可是稀罕貨。
夥計眼睛一亮，雙手接過，沒捨得抽，小心地揣進懷裡，態度立刻恭敬不少：“這位爺，您有什麼吩咐？”
“打聽個事，”李耀祖自己也點了一支，吐了口煙，“最近可有從張店那邊過來的朋友？我找他們打聽點張店的訊息。”
“有有有！”夥計忙不迭點頭，朝店裡角落一張桌子指了指，“那兒桌，就是剛從張店拉了貨過來的。領頭的是個姓王的把頭。”
李耀祖走過去，那桌圍著西五個風塵僕僕的漢子，正就著鹹菜啃窩頭。他拿出那包帶過濾嘴的香菸，給每人散了一支。幾個漢子一看這煙，又看看李耀祖的氣度，都有些受寵若驚，紛紛起身，為首的姓王把頭更是連聲道謝。
“幾位老哥辛苦，”李耀祖自己也拉了條凳子坐下，開門見山，“打聽一下，張店盧家，諸位可知道？”
“盧家？知道知道！張店數一數二的大戶！”王把頭立刻點頭。
“盧家有位大少爺，叫盧家駒，聽說早幾年留洋去了。各位可知道他近況？回來了沒有？”
一聽是打聽盧家大少爺，還是留過洋的，幾人更認真了。王把頭想了想，說：“盧大少爺啊……聽說是要回來了，就這幾天的事。我們離開張店前，街上都傳遍了，說盧家正張羅喜事呢！”
“喜事？”
“對，盧大少爺回來，就要成親了！聽說新娘子是盧老爺岳家那邊的表小姐，親上加親！兩邊早就開始準備了，熱鬧得很！”
李耀祖心裡一動。盧家駒的表妹……這應該就是《大染坊》裡那位傳統、本分的盧家大太太了。看來盧家駒人還沒到家，婚事倒是先安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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