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成衣鋪的夥計果然把訂好的衣裳都送來了，同行的還有一位西十來歲、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女裁縫。鋪子想得周到，怕有不合身的地方，專門帶了師傅來，能當場改的就當場改了。
李耀祖把給兩位姑娘的衣物都送進她們房間，讓女裁縫進去幫著試穿。李耀祖也把自己那兩身新做的棉長袍拿回自己屋裡。
這還是他頭一回穿這種民國時期的長衫，心裡有點新鮮。抖開一件，是藏青色的厚棉布料，另一件是青灰色，針腳細密勻實，摸著厚墩墩、軟乎乎的，絮的棉花很足，這天氣穿上正合適。
他脫掉身上的皮風衣和西裝馬甲，換上中式的貼身**衣，又套上棉褲，最後才地拎起那件藏青色長袍，從頭上套下去。衣服寬寬大大，垂到腳面。他低頭繫好腋下的琵琶扣，又換了搭配的厚底棉鞋。
站在屋裡的銅鏡前照了照，感覺有點陌生。這袍子沒腰帶，行動間衣袂飄飄，跟穿慣了的軍裝、西裝是兩種全然不同的感覺。他試著抬抬手，踢踢腿，又想起電影裡的鏡頭，學著黃飛鴻的樣子微微撩起前擺，擺了個似是而非的起手式，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但確實別有一番味道。
正對著鏡子端詳，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啊？進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耀祖轉頭看去，一下子愣住了。
門口站著寧秀秀。
她換上了一身新做的素色棉旗袍，淺藕荷的底子，滾著細細的深紫色邊，剪裁合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少女纖細又初顯窈窕的身段。一頭烏髮不再梳成鄉下姑娘的大辮子，而是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簡單的銀簪子固定，耳邊垂下幾縷碎髮。臉上大概也略施了點脂粉，肌膚愈發顯得瑩白透亮。
人靠衣裝。秀秀本就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只是平日裡在鄉下，穿著臃腫的舊棉襖，掩蓋了光彩。如今這身得體又素雅的旗袍一襯，那股子清水出芙蓉的清麗一下子被放大，還多了幾分城裡姑娘的溫婉秀氣，簡首像換了個人。
她有些害羞地站在門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著，抬眼看向李耀祖，眼睛裡水光瀲灩，含著期待，又帶著點忐忑，臉頰飛起淡淡的紅暈。
李耀祖看得怔住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秀秀？快進來，站門口做什麼。”
秀秀抿了抿唇，邁著小步走了進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再沉穩，也是個正當年的姑娘。在老家天牛廟，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穿上這樣的衣裳。如今換上新衣，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穿給他看看。
李耀祖圍著她轉了小半圈，嘴裡“嘖”了兩聲，真心實意地讚道：“真俊！秀兒，穿上這身，這濰縣城裡，我保管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出挑的姑娘。”
秀秀本就是鼓足勇氣來的，沒成想李耀祖誇得這麼首接大膽，臉上騰地一下更紅了，扭過身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李大哥……可不敢瞎說，讓人聽見，要笑話的……”
兩人一個含笑看著，一個含羞低頭，屋裡氣氛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一串噔噔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寧蘇蘇像只歡快的小雀兒，一頭闖了進來。
“李大哥！姐姐！你們看我看我！”
蘇蘇的打扮和姐姐又不同。上身是件粉嫩嫩的對襟夾襖，下身繫著條黑底撒紅花的棉裙，跑動間裙襬微微揚起。頭髮梳成兩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額前留著薄薄的劉海，更襯得小臉只有巴掌大，眼睛又黑又亮，撲閃撲閃的，滿是活潑靈動的神采。活脫脫就是個家境優渥、嬌養出來的城裡小姐模樣。
她蹦到姐姐身邊，也轉了個圈，裙襬像朵花似的綻開，然後翹起腳，顯擺腳上那雙新做的、繡著纏枝花的小棉鞋，滿臉都是“快誇我”的期待：“李大哥，姐姐，好看不？”
李耀祖只覺得眼前又是一亮。十五歲的少女，正是鮮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紀，膚白勝雪，眉眼精緻，再配上這身鮮亮合體的衣裳，整個人都在發光，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小仙女，又帶著蓬勃的生氣。
他豎起大拇指，由衷笑道：“好看！蘇蘇這一身最精神，最漂亮！”
蘇蘇得了誇獎，笑得眉眼彎彎，可隨即又想起什麼，小眉頭蹙起來：“李大哥，你剛才說我和姐姐走在街上，人家還是會指指點點，為什麼呀？”
李耀祖哈哈一笑，伸手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子：“因為你們姐妹倆太好看了呀，人家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蘇蘇摟住姐姐的胳膊，扭著身子撒嬌：“姐，我還是想上街逛逛……可又不想被人盯著看……”
秀秀也沒辦法，抬眼看向李耀祖，眼裡帶著徵詢。
李耀祖擺擺手：“不急。再忍一兩天，明天咱們就坐火車去青島。青島是大碼頭，大口岸，街上什麼樣的人都有，穿洋裝的、穿長衫旗袍的……五花八門。到那兒，你們想怎麼逛就怎麼逛，保管沒人會因為穿什麼衣裳多看你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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