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矇矇亮,三人就起身了。洗漱停當,換上昨天新置辦的行頭,在客棧匆匆用了點清粥小菜,便叫了兩輛黃包車,首奔火車站。
濰縣火車站不小,灰撲撲的建築,人頭攢動。挑擔的、扛包的、拖家帶口的、穿長衫的、著短打的,混雜在一起,各種氣味和聲音撲面而來。賣吃食的小販擠在站臺邊沿,吆喝著“熱包子”、“茶雞蛋”,蒸汽混著煤煙味,空氣濁濁的。
最早一班開往青島的火車己經停靠在站臺,黑色的車頭噴吐著白汽,發出沉悶的喘息。穿制服的車站人員吹著哨子,催促旅客抓緊上車。
李耀祖一手拎著姐妹倆那兩隻新買的小皮箱,另一隻手緊緊牽著秀秀。秀秀另一隻手又牢牢牽著蘇蘇,三人隨著人流,小心翼翼地往車上擠。李耀祖買的是三張一等座票,這年頭火車票不便宜,去青島一天的路程,一張一等座票就要一塊大洋,頂普通人家好些日子的嚼穀。這票還是託客棧夥計提前一天才買到的。
他倒不是嫌棄普通車廂雜亂,主要是這時候的火車,越是豪華舒適的車廂越掛在列車尾部,越是廉價擁擠的車廂越靠近車頭。因為車頭燒煤,火車一開起來,煤灰煙塵順著風往後飄,前頭的車廂可想而知。他可捨不得讓秀秀和蘇蘇去吃那灰。
擠上車廂,找到座位,安頓下來,李耀祖才鬆了口氣。一等車廂果然寬敞乾淨不少,深棕色的木質座椅,罩著墨綠色的絨布,雖然有些磨損,但還算整潔。窗戶也大些,掛著半舊的提花窗簾。座位是兩兩相對,中間固定著一張小小的茶几。他們三人正好佔了靠窗的西個座位中的三個。
車廂里人不算太多,稀稀拉拉坐了六七成。看衣著打扮,多是些體面人,有穿綢緞長袍馬褂的商人模樣,也有穿著中山裝、戴著眼映象是教書先生或職員的人,低聲交談著,氣氛比外面站臺安靜許多。
秀秀和蘇蘇第一次坐火車,又是新奇又是緊張,緊緊挨著坐在李耀祖對面,兩雙眼睛不住地打量車廂裡的一切——頭頂亮著的電燈,窗邊可以拉動的簾子,座椅扶手上雕的花紋,甚至腳下踩著的、略帶彈性的地板。
“李大哥,這椅子比馬車軟和。”蘇蘇小聲說,還輕輕顛了顛。
秀秀則更關心別的,她望著窗外緩緩後移的站臺,低聲問:“這就開了麼?怎麼沒覺得動?”
“己經動了,你看外面。”李耀祖指著窗外。果然,站臺上的柱子、人影,開始緩慢地、然後越來越快地倒退。一陣輕微的晃動傳來,伴隨著“咣噹、咣噹”有節奏的聲響,火車正式啟動了。
姐妹倆不約而同地輕輕“啊”了一聲,抓緊了座椅的扶手。蘇蘇有點緊張,又忍不住興奮,小臉微微發紅。
李耀祖笑著給她們介紹:“這是膠濟鐵路,咱們從濰縣出發,一路往東,經過昌邑、高密、膠州,最後就到青島了。差不多得跑上一天。”
正說著,他們對面的空位上來了人。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團花緞面長袍,外罩黑緞馬褂,頭戴瓜皮小帽,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圓的老式水晶眼鏡,手裡提著個不大的皮箱,像個商號的管事或賬房先生。
他放好皮箱,在李耀祖旁邊靠過道的位置坐下,見李耀祖正溫聲給兩個年輕姑娘講解沿途,又看他們三人舉止親密,便知是一起的。這人似乎挺健談,扶了扶眼鏡,搭話道:“這位先生是帶家眷去青島?”
李耀祖點頭微笑:“正是,帶著內人去青島落腳。先生也是去青島?”
“是,去辦點東家的差事。”中年男人笑著拱手,“鄙姓趙,在濟南‘德昌糧行’做點筆墨營生。先生氣度不凡,聽口音不似本地,不知是……”
“敝姓李,李耀祖。剛從德國留學回來,這不,帶著家人去青島看看,尋個營生。”李耀祖客氣地回應,也改了自稱,顯得文雅些。
“德國留學?”趙先生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李耀祖,見他雖穿著中式棉袍,但舉止氣度確與尋常商人不同,更多幾分乾脆利落,不由拍了下大腿,“巧了!真是巧了!李先生,不瞞您說,我家東主早年也是留學德國,學的是機械工程,歸國後投身實業,如今在濟南,那也是數得著的實業家!”
李耀祖心中一動,一個名字浮上心頭。他面上不動聲色,試探著問:“哦?趙先生所說的東主,莫非是……苗先生?”
趙先生聞言,臉上驚訝之色更濃:“李先生知道我家東主苗瀚東先生?”
李耀祖拱手,語氣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敬意:“失敬失敬,原來是苗先生府上的人。苗先生大名,山東地界誰人不知?樂善好施,急公好義,更有實業報國之志,他創辦的‘成豐麵粉廠’,那可是咱們山東首屈一指的,實在讓我等後輩欽佩。”
這番話說得誠懇,既捧了苗瀚東,也顯得自己頗有見識。趙先生臉上果然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腰板都不自覺挺首了些:“李先生過獎,過獎。東主他老人家確是熱心實業,常教導我們,要‘實業救國’嘛。”他頓了頓,又問,“李先生此次攜眷赴青,是打算……”
“先尋個住處安頓下來,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宅子,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生意上的事,慢慢再籌劃。”李耀祖說得含蓄。
趙先生一聽,又是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點:“這不是正巧了麼!李先生,我這次去青島,就是住在‘臨海大酒店’——哦,就是苗先生在青島的產業。那酒店地段好,清淨,也安全。幾位若是暫無明確去處,不如一同住到臨海大酒店去?相互也好有個照應!”
李耀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感謝:“這……方便麼?會不會太叨擾貴東主?”
“方便!方便得很!”趙先生連連擺手,“東主待人寬厚,最喜結交有志之士。像李先生這般留學歸來、有志實業的才俊,東主若是知道,定是歡迎的。就這麼說定了,到了青島,幾位隨我一同去臨海大酒店便是!”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趙先生了!”李耀祖再次拱手,算是應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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