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李耀祖又帶上了小跟班蘇蘇，坐上黃包車，晃晃悠悠去了大華染廠。
離廠子老遠，就看見門口黑壓壓圍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揣著手的，蹲著的，靠牆站著的，一個個眼巴巴望著緊閉的廠門。見有黃包車過來，人群騷動起來，等看清車上坐的是個穿著體面的年輕人和一個俏麗小姑娘，立刻明白是主事兒的來了，呼啦一下湧上前，七嘴八舌地問好、打聽。
“東家來了！”
“老爺，招工不？俺有力氣！”
“先生，俺會燒火！”
“招女工不？俺手腳麻利！”
李耀祖擺擺手，讓王長福把車停穩，撥開人群下了車。他留了個心眼，沒讓大夥一窩蜂往裡擠，只叫王長福守在廠門口，一次放三兩個人進來。這年頭魚龍混雜，廠裡空蕩蕩的，還是小心為上。
開啟大門那把沉重的大鐵鎖，他和蘇蘇徑首進了那棟二層小辦公樓。一樓大廳還算寬敞，搬來兩張舊桌子並在一起，權當面試處。李耀祖在桌子後坐下，蘇蘇乖巧地坐在旁邊，鋪開紙筆準備登記。
“放人進來吧。”李耀祖朝門口的王長福點點頭。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臉膛黝黑，手指粗大，眼神帶著討好和侷促。問了幾句，說是鄉下種地的，今年收成不好，聽說城裡工廠招工，就來了。除了力氣，別的不會。
李耀祖心裡嘆了口氣，讓他登記，按“普工”先記下。
第二個是個五十出頭的老漢，背有點駝，走路慢吞吞的。問他會什麼，只會編筐。
第三個更離譜，竟然是個半大孩子，瘦得跟麻桿似的，縮著脖子，報年齡說十二了，可看那身量，說十歲都有人信。問他為啥來，孩子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餓……俺娘病了，想掙口飯吃……”
李耀祖皺緊了眉。他開的是工廠，不是善堂。印染廠裡機器轟鳴，蒸汽騰騰，染料滾燙，處處有危險。這樣的小孩，這樣的老人，怎麼敢用？
可看著那一張寫滿期盼、被生活熬幹了神采的臉，看著那孩子破舊單衣下凸起的肩胛骨，拒絕的話在嘴裡轉了幾圈，又咽了回去。
他和陳壽亭之前商量過，工人分三檔：技工、普工、學徒工。學徒工工錢最低，只管兩頓糙米飯，先學著。
“留下吧，按學徒工算。”他對那孩子說，聲音有點乾澀。孩子猛地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上，眼睛瞬間亮了，結結巴巴地道謝。
蘇蘇咬著筆頭，看看那孩子，又看看李耀祖，低頭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學徒工”三個字。
一上午，面試了幾十個人。情況大同小異。大多是面黃肌瘦，除了力氣，別無長物。稍微有點手藝的，一個沒有。偶爾有個自稱“在染坊幫過忙”的，細問之下，也只是搬過布、曬過布，連染缸邊都沒沾過。
李耀祖說得口乾舌燥，心裡那股勁也一點點往下沉。他拿起蘇蘇登記的名單掃了一眼，長長吐了口氣。
招了大半天，學徒工記了二十幾個，普工七八個，都是隻有力氣的。真正的技術工，就招到一個自稱會燒鍋爐的，一個說懂點電工活兒，還有個以前在飯莊子幫過廚的廚子。
“就這？”他揉了揉眉心。這年月的中國，底層的苦，是真苦。但凡識幾個字，會點手藝，早被別的廠子搶走了，哪會等到他這新開的廠子來招人。
沒法子，他只能讓登記了的這些人先回去，通知他們明早來上工。又囑咐那廚子，明天先去把食堂灶臺收拾出來，準備做大鍋飯。
鎖好廠門，坐上黃包車，李耀祖沒回家，首接讓王長福拉去了電報局。他得趕緊給陳壽亭那邊發個電報，把這邊招工的情況說清楚——盡是些生瓜蛋子，能用的沒幾個。眼下就指望陳壽亭和盧家駒在周村、張店老家那邊，能多招攬些身強力壯的熟手過來，否則這廠子就算機器能轉，沒人會幹，也是白搭。
“急切盼望兄等多招攬熟手、壯丁，此間所招多為學徒，恐誤工期。”
電報發出去，心裡才稍稍踏實點。
回到小魚山的家，秀秀見他眉頭微鎖，情緒不高的樣子，等蘇蘇嘰嘰喳喳把白天招工的事學了，她也跟著著急起來。
“怎麼淨是些……那樣的？”秀秀給李耀祖倒了杯熱茶，憂心忡忡，“都是生手，可怎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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