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傍晚時分，李耀祖坐著王長福拉的黃包車，又去了青島火車站。
陳壽亭電報裡說，這回先帶一百多號人過來。倒是有一些懂得印染的匠人，只可惜都是土法染匠，對於機器染，還是沒有見過的，所以來了還是要先培訓一段時間。後面還有一批，盧家駒還在老家張羅著湊人數。加上李耀祖在這邊招的幾十號，勉強能把廠子先運轉起來。
火車站外頭人來人往，蒸汽混雜著煤煙味。李耀祖站在出站口附近，等了約莫一刻鐘，就聽見裡頭一陣喧譁，夾雜著濃重的魯中口音。
他踮腳往站裡張望。只見陳壽亭打頭，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大鋪蓋卷，大步流星走了出來。他身後，呼啦啦跟著一大群人，有老有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揹著五花八門的行李——鋪蓋卷、包袱皮、甚至還有挑著擔子的。一個個面帶塵土，眼神里透著初來大地方的侷促和好奇，亂鬨鬨擠在一起，真像逃難過來的。
李耀祖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堆起笑，快步迎上去，伸手去接陳壽亭肩上的鋪蓋：“六哥！一路辛苦！”
陳壽亭也看見了他，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嗓門洪亮：“哎呀，耀祖！還勞煩你跑一趟！”他把鋪蓋遞給李耀祖，也顧不上多寒暄，趕緊回頭，扯著嗓子喊：“都跟緊嘍！別走散！王老蔫！點人數！栓柱，看著點你大哥！”
一陣忙亂的應和聲。
李耀祖原本想著僱幾輛馬車拉人，可一看這烏泱泱一百多口子，還都帶著大件行李，頭皮有點發麻。火車站附近哪有那麼多空車？
他湊到陳壽亭跟前，壓低聲音：“六哥，這人多，車不好找，要不……”
陳壽亭一擺手，渾不在意：“找啥車？費那錢！兩條腿走來的，還差這兩步路？走著去！就當認認青島的道了！”
得，也只能這樣了。李耀祖把陳壽亭那沉甸甸的鋪蓋卷扔上黃包車，讓王長福拉著。他自己和陳壽亭並肩走在隊伍最前頭，後面是長長一串拖著行李、腳步雜沓的人群。
這支奇特的隊伍走在青島的街道上，引來不少路人側目。陳壽亭渾不在意，邊走邊問廠裡的情況。
李耀祖把招工不順、多是生手的事說了。陳壽亭聽完，點點頭，咧嘴一笑：“就這？不錯啦！咱招的是幹活賣力氣的，不是請秀才老爺。泥腿子咋了？有地兒睡，有口熱乎飯吃，再給倆活命錢，就知足！手藝不會？咱教！老子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說得乾脆，李耀祖自然是沒有意見，反正陳壽亭是大掌櫃的，以後廠子裡他說了算。工人學會學不會，那也是他操心的事。他和盧家駒可以做甩手掌櫃的了。
“六哥，這回咋沒把嫂子一塊帶過來？”李耀祖問。
陳壽亭擺擺手：“廠子八字還沒一撇，亂糟糟的，她來了也幫不上忙，還得跟著操心。等咱這攤子支稜起來，機器轉起來，錢掙到手，再風風光光接她來享福！現在？讓她在家待著，清淨！”
李耀祖衝他豎了豎大拇指：“還是六哥心疼嫂子。”
“那是！”陳壽亭嗓門更亮了，帶著點得意，“俺跟你嫂子，打小一起長大，十幾歲就定了親！這情分，就是你們讀書人說的青梅竹馬！”
“家駒兄那邊……”李耀祖又問。
陳壽亭撇撇嘴，臉上露出點不屑：“人家盧大少爺？嫌帶媳婦麻煩！哼，由著他吧。”語氣裡明顯看不上。
李耀祖心裡也搖頭，不再多問。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了小半個鐘頭，總算到了大華染廠。陳壽亭一進廠門，那雙銳利的眼睛就左右掃視起來。廠房、空地、小樓、宿舍棚子……他看得仔細。
轉了一圈，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點頭：“行！比我想的強！地方夠大，往後添機器、蓋房子都有地方！”
他立刻進入狀態，指揮帶來的幾個看起來穩重點的工頭，安排這一百多號人住進早就收拾好的工棚。廚房那邊也得了信，趕緊燒火，大鍋裡水咕嘟起來，籠屜上熱氣騰騰蒸上窩頭，另一口大鍋燉上鹹魚，鹹腥的香味很快飄散開。
安頓得差不多了，李耀祖領著陳壽亭和盧家派來的那個吳賬房，進了小辦公樓。
陳壽亭樓上樓下轉了一遍，最後在二樓那間最寬敞的辦公室站定，摸了摸結實的木頭桌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舒服地吁了口氣：“就這兒了！以後，這就是咱發號施令的地兒！”
李耀祖笑：“行，六哥喜歡就行。隔壁那間小點的，給吳先生用。”
吳賬房是個老派人，戴副圓眼鏡，看著很本分，聞言連忙笑著點頭：“全聽陳掌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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