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耀祖帶著蘇蘇又來到大華染廠。
隔了一夜，廠子像是活過來了。昨天還冷冷清清的院子，現在到處是人影晃動。有搬木料的，有抬麻袋的，有圍著那臺大鍋爐指指點點的，粗聲大氣的吆喝和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顯得嘈雜又充滿生氣。
蘇蘇跟在李耀祖身邊，好奇地東張西望，小臉上也露出興奮：“耀祖哥，這下可真熱鬧了！是不是很快就能開工了？”
李耀祖點點頭，目光掃過忙碌的人群：“估計今天染料和坯布就能運到。看六哥這勁頭，明天說不定就真要試機了。”
兩人沒往嘈雜的車間那邊去，首接進了小辦公樓。二樓那間最大的辦公室裡，只有吳賬房一個人在，正戴著眼鏡，對著賬本撥算盤，嘴裡唸唸有詞。
“吳先生，掌櫃的呢？”李耀祖問。
吳賬房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陳掌櫃一早就去鍋爐房那邊了，正帶人除錯呢，說是下午就要試火。”
李耀祖把身後的蘇蘇往前讓了讓：“吳先生，這是內子的妹子，寧蘇蘇。小姑娘在家閒不住，我想讓她跟著您，學學看賬、記賬，給您打個下手，您也能輕省點。”
吳賬房看了眼蘇蘇，見她模樣清秀，眼神也透著靈慧，便笑著點頭：“東家安排就是。蘇蘇姑娘看著就是個伶俐人，學起來想必快。”
蘇蘇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她正愁在家悶得慌，這下既能出來，還能幫上耀祖哥的忙，心裡別提多高興。她規規矩矩地給吳賬房鞠了一躬：“吳師傅，往後麻煩您了，我一定用心學。”
“好，好。”吳賬房笑著應了。
李耀祖走到窗邊，朝下望去。院子裡，陳壽亭不知從哪換了身更破舊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彎，正叉著腰，站在鍋爐房門口，嗓門大得隔著玻璃都聽得見：
“王老蔫！你他娘沒吃飯啊？那閥門擰緊點！對，使點勁！……那邊那個！說你呢！發什麼呆？麻袋往邊上挪，別擋道！……都他孃的精神點！誰偷懶，中午窩頭減半！”
被他點名的工人，有的縮縮脖子趕緊幹活，有的憨厚地咧嘴笑笑，手腳卻都更麻利了。沒人敢頂嘴，也沒人真惱，反倒有種被管著的踏實感。
李耀祖看著，不由失笑。這陳六子，罵得兇，踹得狠，可工人們偏就吃他這套，服他。
他的目光在那些工人身上掃過。大多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頭髮亂糟糟的，不少人撓頭抓癢的小動作不斷。李耀祖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樣可不行。
他忽然想起原劇裡的一段——陳壽亭後來狠抓過一陣子工人衛生，就因為好多人身上、頭髮裡生蝨子，差點把蝨子弄到布匹上，鬧了大笑話。
正琢磨著，樓梯“咣咣”作響，陳壽亭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他滿頭是汗，臉上蹭了道黑灰，看見李耀祖，咧嘴一笑：“喲，來了！”
邊說邊抄起桌上那個掉了瓷的大茶缸，走到牆角的溫水桶邊，咕咚咕咚接了滿滿一缸子涼白開，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缸，這才一抹嘴，長舒口氣。
“六哥，”李耀祖轉過身，指了指窗外，“下午鍋爐點火，出了熱水，先得讓工人們好好洗洗，拾掇拾掇。這衛生……得抓。先不說官府那邊有要求，就咱工人身上，要是把蝨子跳蚤什麼的帶進車間，掉到布上，那樂子可就大了。”
陳壽亭把茶缸“哐”一聲擱在桌上，點點頭，眉頭也擰了起來：“你說得在理！我也正煩這個！可這幫窮哈哈，攏共就那麼一身衣裳，一套鋪蓋，你讓他洗了，沒得換，晚上蓋啥？”
“等咱們第一批試機的布出來，”李耀祖想了想說“肯定有染壞的、印花的次品。那些布，別浪費，讓會針線的婆娘——或者找裁縫——趕緊給工人們每人做身像樣的工服，舊的、實在不能要的鋪蓋，全換了。換下來的，甭心疼，首接扔鍋爐裡燒了，斬草除根！”
他頓了頓，又說：“頭一回讓他們集體洗澡，水裡多加點明礬。聽說那玩意殺蝨子管用。”
陳壽亭眼睛一亮，大手一拍桌子：“這法子行！我怎麼沒想到！”他眼珠一轉，補充道，“光洗還不行，咱得來個狠的！一會兒就讓老吳出去，尋兩個剃頭匠來，工錢咱出！把這幫小子頭髮都給剃了！甭管好看賴看，全剃成光葫蘆！我看那些蝨子往哪兒藏！”
李耀祖笑了：“我看行。車間裡都是大老爺們，光頭就光頭，誰也甭笑話誰。”
兩人正說著，吳賬房拿著幾頁紙從隔壁過來，身後跟著蘇蘇。蘇蘇手裡端著個茶盤，上面放著兩杯剛沏的茶。她先小心翼翼地把一杯放到陳壽亭面前，又放一杯在吳賬房手邊，然後安安靜靜退到李耀祖身旁。
陳壽亭這才仔細打量蘇蘇，又看看李耀祖，眼神帶著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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