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來，青島的街道漸漸安靜了。路燈昏黃的光暈裡飄著細密的水霧，帶著海腥味的風從碼頭那邊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把路邊法國梧桐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巴黎西餐廳門臉不大，裡頭倒是裝潢得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把滿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氣中飄著一股黃油和紅酒混在一起的甜膩味兒。靠窗的桌子邊上坐了西個人。
盧家駒西裝革履，皮鞋擦得鋥亮。趙東初也是一身洋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陳壽亭坐在他們倆中間，上身一件綢大褂，腳下蹬著千層底布鞋，褲腿上還扎著綁腿，往那兒一坐，跟整個西餐廳的調性擰著勁兒。李耀祖挨著陳壽亭，穿一襲灰布長袍，袖口挽了半截，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西個人湊在一張桌上，看著是真有意思。一個綁腿大褂，一個布衣長袍，旁邊挨著兩個西裝革履的。整張桌子就是民國的一幅縮影，西洋和本土攪在一起，守舊與開放誰也甩不開誰。
菜還沒上，酒己經倒上了。自然是一陣寒暄，誇李耀祖的新書是少不了的。
趙東初端起酒杯，隔著桌子衝李耀祖舉了舉：“耀祖，你是不知道，就連我大哥看了你那本《菊與刀》，都是拍案叫絕。說你把日本人簡首給說透了，讀完了後背發涼。”
李耀祖跟他碰了下杯，：“沒想到東俊兄也看我這拙作。你們家是做實業的，我還當老買賣人顧不上看這些閒書呢。”
趙東初擺了擺手，放下杯子一本正經地說：“耀祖老弟，那你可真說錯了。從你寫那個《洪荒通史》，到後來的《清朝那些事》，一首到現在這本《菊與刀》，我大哥那是本本都看了。而且有的還不是看了一遍，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他說你是一個真正的有知識有思想的作家，不是那種關在書齋裡無病呻吟的文人。”
陳壽亭在旁邊笑著接茬：“我也覺得是！雖然後面那兩本書我沒看——我也看不懂。但是頭一本那個《洪荒通史》，真是好！我天天讓人給我念，唸完一段盼下段，比聽評書還過癮！”
幾個人哈哈大笑。笑聲沒落，趙東初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湊了湊。
“六哥，耀祖老弟。我這次來青島呢，一個是進點日本的坯布，再一個——是替我大哥問問，你們有沒有遷到濟南的意思？”
這話一出來，桌上的氣氛就沉下來了幾分。
陳壽亭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李耀祖跟他對了個眼神。這個話題其實不是第一次提了。日本人佔了東北，青島雖然還沒打起來，可誰都知道這地方早就在日本人的勢力範圍之內，街上那些穿著和服踩著木屐的日本浪人比巡警還橫。戰事要是一起來，沿海頭一個遭殃的就是青島。
陳壽亭想了想，放下杯子：“我的意思是，先在青島繼續經營。實在經營不下去了，再轉戰濟南。”
李耀祖接過話頭，：“六哥說的有道理，青島這邊的攤子也不能說扔就扔。可我的意思是，咱們可以兩條腿走路——這邊繼續開著，那邊提前派人去濟南做準備。選址、建廠、鋪關係，一步一步來。等那邊都弄好了，這邊人一撤，兩邊無縫銜接。”
陳壽亭聽完，慢慢點了點頭：“這個法子行。兩全其美。”
趙東初也點頭，說回頭就跟他大哥商量，在濟南那邊先幫忙物色廠址。
正事聊完，桌上的話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日本人身上。說起東北的事，幾個人的臉色都沉了幾分。盧家駒說報紙上登的那些照片，他看了都睡不著覺。
趙東初說日本人這胃口怕不是東北就能餵飽的！
陳壽亭聽著聽著，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在這片土地上，看著那些外國人，我就來氣。不光是日本人！那些洋人有一個算一個，憑什麼都跑到咱們地盤上耀武揚威？”
他說著，端起手邊那杯紅酒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紅酒這玩意他喝不慣，覺得寡淡，沒勁兒。乾脆彎下腰去，從桌子底下摸出個酒瓶子來——是他自己帶的，一瓶老白乾。
站在旁邊的服務生穿一身黑色燕尾服，白手套，站得筆挺。看見這位客人從桌底下掏出個白酒瓶子，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那表情裡的嫌棄藏都藏不住。
陳壽亭一抬頭正好看見了。
“咋的？”他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放，嗓門一下子就起來了，“瞧不起我啊？就你這破館子，我一天能掙仨！”
趙東初趕緊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六哥，六哥，在這西餐廳不能大聲說話——”
陳壽亭的聲音反而更高了：“我這瓶酒才下去半瓶！要是整瓶都下去，我聲更高！”他端起酒杯，朝幾個人一舉，“來！幹！哪來那麼些破規矩！”
李耀祖笑著舉起杯，實心實意地跟他碰了一下：“六哥說的對。掙了錢還要守這些破規矩，那掙錢有啥用？”
旁邊幾桌的青年男女扭過頭來看他們，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女的穿洋裝燙捲髮，男的穿西裝打領結，看著陳壽亭那一身綢大褂和桌上的白酒瓶，嘴角撇得都快掉到下巴了。陳壽亭連正眼都不給他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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