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沿著海邊公路慢慢走。
陳壽亭今晚確實喝高了。酒勁兒一上來，話就沒把門的了，把國民政府那群貪官汙吏從上到下罵了個遍——從南京城裡坐辦公室的大員，一路罵到青島市政府的科長。
李耀祖一邊聽著，一邊往海邊打量。
他記得陳壽亭今晚會救下一個東北來的女大學生。果然，走了沒多遠，他就看見了。
海邊沙灘上，坐著一個人。
隔得還遠，看不清模樣，只能看見一個白顏色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沙灘上，面對著黑沉沉的大海。
李耀祖拉了拉陳壽亭的袖子，朝海邊努了努嘴：“六哥。”
陳壽亭正罵到興頭上，叫他這一拉，話頭斷了，順著李耀祖的目光往海邊看過去。他眯起眼睛瞧了瞧，好一會兒才看清楚——海灘上坐著個人，穿著白衣服，在夜風裡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伸手指了指那邊，大著舌頭說：“看見沒有？有個人要跳海。這今兒喝高了——是不得救個人，做回好事？”
李耀祖差點樂出聲。這人喝了酒思路倒挺清奇，救人還跟趕集似的，得挑日子。
陳壽亭沒等他回話，己經踉踉蹌蹌地往沙灘上跑了。李耀祖把兩隻手往袖子裡一攏，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沙灘上坐著的是個年輕姑娘。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渾身溼透了，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嘴唇凍得發青。看樣子是從海里爬回來的。
那雙眼睛望著海面，空洞洞的，裡頭什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悲傷，甚至連絕望都談不上，就是一片死灰。
陳壽亭走到離她三西步遠的地方，沒敢靠太近，先咳嗽了一聲。然後他放低了嗓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個醉漢：“妹子——有啥想不開的，非要尋短見呢？”
那姑娘聽見人聲，轉過頭來，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恐。她看見兩個男人站在身後，其中一個滿身酒氣，本能地縮了縮身子。
陳壽亭趕緊往後退了半步，兩手一攤：“妹子別怕！我們倆都是好人！我是大華染廠的掌櫃的，這是東家。我倆剛從路邊路過，遠遠看見你一個人坐在這兒，這不就過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急切裡帶著一股笨拙的真誠。李耀祖站在後頭沒出聲，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印證了他的話。
那姑娘看了陳壽亭，又看了看後頭的李耀祖。大概是兩個人的面相都不兇惡，她的肩膀稍微鬆了半寸，嘴唇翕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要尋短見？”
陳壽亭一聽這話，一拍大腿：“嗨！妹子，我在海邊住了多少年了，最常見這一齣了。看了幾本洋小說，就戀愛，不成想不開，想不開就上吊跳海。”
他說得太順溜了，顯然是勸過不止一個。
“妹子，你聽我的，等這股勁過去之後，有你後悔的。走吧，這裡太冷了，先找個地方換件衣裳。”
話音還沒落，一陣海風掃過來，那姑娘猛地打了個哆嗦，牙齒磕得咯咯響。
她抬頭又看了陳壽亭一眼。也許是冷得實在扛不住了，也許是這個滿嘴酒氣的中年男人身上有一種天然的讓人放心的東西，她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地，撐著沙子站起來。
可她渾身都凍僵了，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陳壽亭下意識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往後退了小半步，跟李耀祖說：“耀祖，你扶一下。”
李耀祖上前半步，伸手攙住那姑娘的胳膊。那姑娘低著頭，頭髮遮著臉，輕聲說了句什麼，被海風吹散了。
“這樣，”陳壽亭往馬路那邊張望了一眼，“我先給你找個住的地方，有啥話明天再說。今晚上你這樣子，說什麼你也聽不進去。”
他跑到馬路邊，扯著嗓子喊了一輛洋車過來。車伕拉著車小跑過來，在沙灘邊上停住。李耀祖把那姑娘扶上車，姑娘縮在車座上，渾身還在發抖，像一隻淋了雨的麻雀。
陳壽亭衝車夫一揮手：“渤海大酒店，快點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