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拉起車，跑起來。陳壽亭和李耀祖就在車下跟著。
李耀祖跑了幾步，扭頭看陳壽亭跑得氣喘吁吁的，綢大褂的領口都歪到一邊去了，忍不住笑著說：“六哥，你這一喝酒，善心就壓不住了。這都救了第幾個了？”
陳壽亭一邊跑一邊擺手，喘著粗氣說：“不喝酒——看見了也得救啊。人命關天的事，能當沒看見嗎？”
到了渤海大酒店，門童遠遠看見一輛洋車停在門口，後頭還跟著兩個人小跑過來，再一細看，一個是李耀祖，一個是陳壽亭，趕緊拉開玻璃門，衝裡頭喊了一嗓子：“李先生！陳掌櫃的！快裡面請！”
賬房先生聞聲從櫃檯後頭小跑出來，一看這架勢——一個渾身溼透的姑娘縮在車上，兩個東家站在車旁氣喘吁吁——愣了一秒，但也就是一秒。
陳壽亭不待他開口，首接吩咐：“趕緊把你那些老媽子找出來，伺候這小姐先住下。”
“好好好！這就辦！”賬房扭過頭朝走廊裡喊，“劉媽！張嫂！快過來！”
兩個女傭快步走出來，一左一右攙扶著那姑娘上了樓。姑娘的腳踩在樓梯上，步子很慢，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往下看了一眼。陳壽亭正跟賬房說話，沒注意到。李耀祖倒是看見了，微微點了點頭，那姑娘才轉過頭去，消失在樓梯拐角。
賬房把兩位請到沙發上坐下，倒了熱茶。陳壽亭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水順著下巴淌下來，他拿袖子一抹。
“這麼著吧，你問問她吃飯了沒有——估計是沒吃，弄點熱湯麵條什麼的，別弄太油膩的，她這狀態吃不了硬的。再找個大夫給她看看，別凍出毛病來。”
賬房一一應下。
陳壽亭又想了想，補了一句：“我看這小姐不像是放鷹撒藥子的仙人跳，你別防著人家。你管吃管住，她需要什麼，只要不離譜你就給她弄。等過幾天她消停了，把她打發走了，咱們再結賬。”
“陳掌櫃的放心，一定安排好。”賬房連連點頭。
陳壽亭這才站起身來，拍了拍大褂上的沙子，和李耀祖一起出了酒店大門。
門口那個拉洋車的還等在原地呢。陳壽亭一看見他，拍了下腦門：“好傢伙，把你給忘了！”說著就在身上摸索起來，摸了半天，大褂口袋翻了個遍，啥也沒摸著。
李耀祖在旁邊看著好笑，從兜裡摸出一塊大洋，啪地拍在他手心裡。
陳壽亭接過大洋，轉身對拉車的說：“你小子今兒走運，讓你掙一回一塊的！”
說著把大洋往車伕手裡一塞。車伕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又拿牙咬了咬，確認是真的，臉上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謝謝掌櫃的！謝謝掌櫃的！”
李耀祖把陳壽亭扶上車。陳壽亭往車座上一靠，剛才跑了一陣，酒勁徹底上來了，臉紅得跟關公似的，眼睛也眯縫起來了。
“六哥，你這酒勁上來了，趕緊回去歇著吧。”
陳壽亭也不客氣，靠在車座上含糊地應了一聲：“是啊——跑了一陣，酒勁上來了。那我就走了，你自個溜達回去。”
李耀祖擺擺手。車伕拉起車，一溜煙地消失在夜色裡。
李耀祖站在酒店門口，夜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手攏進袖子裡，轉身往家的方向溜達著。
陳壽亭這人，真是個善人。別看嘴上不饒人，心裡頭比誰都軟。以前就在這海邊救過好幾個，有男有女，救完了管吃管住管路費，從來也不圖什麼回報。
這個沈小姐，後來可成了陳壽亭的紅顏知己。不是那種男女關係的紅顏，跟他親妹子似的，沒少在生意上幫他出力。
人跟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候還真是說不清道不明。今晚這場偶遇，看著是陳壽亭救了她，可往長遠了看，誰幫了誰，還不一定呢。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馬路上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嗒嗒地響著。遠處海面上有輪船的汽笛聲傳來，又長又悶，像是誰在夜裡嘆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