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上鋪睡的，是他弟弟程建設。
這小子正上高一，整天東跑西顛的不著家，一放學就沒了人影，不到天黑不回來。典型的京城碎嘴子，跟衚衕裡誰都能貧上兩句，嘴皮子比腦子快。
其實程建軍跟他那麼大時候也差不離——半大小子，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早晨起來，程母己經把早飯端上桌了。窩頭，鹹菜，棒子麵粥。桌上多了一個炒雞蛋，黃澄澄地擱在盤子裡，幾雙眼睛都往那盤雞蛋上瞟。
這己經算是相當不錯的伙食了。程父在區裡當個幹部，家裡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隔三差五還能見著點葷腥，在這條衚衕裡己經算頭一份了。
程建軍坐下端起粥碗，一邊吸溜一邊開了口：“爹，您幫忙打聽打聽，看哪兒還有工作指標沒，給韓家小五弄一個。”
程父正拿筷子夾鹹菜，手頓了一下。程母也扭過頭來看他，兩口子臉上是一樣的表情——好奇裡摻著納悶。
前些日子不是剛有個指標嗎？五金廠的，雖說累點，可好歹是個正經工作，多少人搶破頭還搶不著呢。當時問他給不給韓春明，他脖子一梗，說不給，死活不鬆口。這才過去幾天？怎麼又主動提這茬了？
程母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試探：“建軍，上次那工作……你不是沒給嗎？”
“上次那啥工作呀。”程建軍端著粥碗吹了吹熱氣，一臉不以為意，“五金廠打雜的，又累又髒還不掙錢，說出去都沒面子。
您給上點心，看看有沒有好點的，輕鬆點的活兒。畢竟我倆也是發小，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程父和程母對視了一眼。老兩口眼神里交流了一個共同的意思：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們家這大小子什麼脾性他們還能不知道？
從小就愛跟韓家小五較勁，什麼都要比一比，啥事都怕人家過得比自己好。韓春明穿件新衣裳他要不痛快半天，韓春明吃頓肉他能拉一宿臉。這怎麼突然轉了性了？
程建軍也沒解釋。低頭三口兩口把粥喝完，窩頭掰開夾了筷子炒雞蛋，邊嚼邊站起來，臨出門又回頭叮囑了一句：“爹，您可上點心啊，省得韓春明他媽整天愁眉苦臉的，看著怪難受的。”
程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慢慢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你上班去吧。”
程建軍路過弟弟身邊的時候，順手在埋頭乾飯的程建設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程建設嘴裡塞著窩頭，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抬起頭來一臉莫名其妙。程建軍沒理他，拎起掛在門後的帆布包，轉身出了門。
他們住的也是個大雜院，七八戶人家擠在一塊兒，一家挨一家，院兒套院兒。
程家住在中院，韓春明家住在前院。院子裡橫七豎八地拉著晾衣繩，上頭搭著花花綠綠的被單和衣裳，地上溼漉漉的，誰家剛潑了水。
這時候早上的太陽剛爬到房簷上，院裡的雞籠裡咕咕咕地叫著，衚衕深處隱約傳來倒馬桶的吆喝聲。
程建軍推著腳踏車穿過中院，路過前院的時候，一眼就看見韓母正蹲在水池邊洗衣服。她面前擱著一大盆衣裳，兩隻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著，袖口捲到胳膊肘上。
韓春明沒見人影，窗簾還拉著呢，估摸著是還在被窩裡頭挺屍。
程建軍停下腳踏車，扯開嗓子衝那扇拉著窗簾的窗戶喊了一聲：“韓小五！韓小五！蘇萌找你來了！”喊完推起車子就跑，車軲轆碾過院子裡的碎磚地，咯噔咯噔地響。
韓母回頭笑罵了一句什麼，沒聽清。那扇窗戶後頭噼裡撲隆一陣響動——先是碰倒了什麼東西，然後是光腳踩在地板上的咚咚聲，接著門簾子一掀，韓春明從裡頭衝了出來。
衣裳釦子還沒系利索，頭髮跟雞窩似的，睡眼惺忪地西處張望：“哪呢哪呢？蘇萌在哪呢？”
韓母使勁瞪了他一眼：“建軍跟你逗著玩呢。”
韓春明愣了一秒，肩膀一垮，整個人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臉上的興奮勁兒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了那裡。
不過一聽是程建軍，他眼睛又亮了，趿拉著鞋就往外追。追到大門口，程建軍剛騎上車準備走，一把被他拽住了後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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