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騎著車走在上班的路上，路過衚衕口那家包子鋪的時候，他單腳撐地停下來，摸出糧票和幾毛錢，買了兩個大肉包子。
包子剛出籠，燙得他左右手倒了好幾下，站在路邊齜牙咧嘴地咬開一個，肉餡的油順著嘴角往下淌，麵皮又暄又軟，一口下去熱乎乎的肉汁濺了滿嘴。
兩個包子下了肚，這才覺得渾身舒坦了些——光靠早晨那點窩頭鹹菜，還真頂不到中午。
他上班的地方全稱叫京城第二樂器製造廠。這名字在外頭沒幾個人叫得全，因為廠子一開始只做鋼琴，街坊鄰居就叫順了嘴，鋼琴廠鋼琴廠地喊了十來年，改不過來了。
其實現在廠裡的產品線豐富得很，西洋樂器有鋼琴、小提琴、手風琴、腳踏琴，最近幾年還開始做吉他和貝斯；民族樂器也有，笛子、簫、二胡，樣樣都做。
車間裡頭成天叮叮咚咚的，各種樂器的聲響攪在一起，不知情的從門口路過，還當是哪個劇團在裡頭排練呢。
程建軍的崗位，是跟在老師傅身後學除錯樂器。
這活兒是他爹託了關係才安排進來的——老程在區裡當幹部，多少還是有些能量的。除錯不算力氣活，不用下車間扛木頭搬鐵件，相對輕鬆，可技術含量一點都不低。
廠裡負責除錯的師傅個個都是大拿，樂器上哪有瑕疵、音色準不準，人家不用看，光靠耳朵聽就能聽出來。哪個螺絲鬆了半扣，哪塊木板厚了一毫，琴絃張力差了幾分，人家側著耳朵聽兩個音節，眉頭一皺，伸手就指得出來。
程建軍己經上班兩個多月了，倒是也摸出了些門道。
要說原主這腦子是真聰明——他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聰明，是那種能舉一反三、摸著門道就往裡鑽的聰明。
一件樂器拿在手裡，師傅講過一遍的毛病，他下次就能自己聽出來；調過一次的音，他就能記住那個標準，下次首接往上靠。
秦師傅嘴上不說什麼，可程建軍每次調完一把琴遞過去，老頭接過來撥兩下弦，那個微微點頭的動作，他看見了。
到了廠子，他把腳踏車往車棚裡一推，拎著帆布包進了師傅的工作間。
秦師傅還沒來，屋裡安安靜靜的，牆上掛滿了各種半成品的琴身和琴頸，工作臺上擺著銼刀、砂紙和一堆散落的琴絃。
他先拿起笤帚把地面掃了一遍，又把工作臺上的木屑擦乾淨，然後燒了壺開水，往秦師傅那把搪瓷缸子裡抓了撮茶葉，沸水一衝，茶香就順著熱氣飄起來了。
秦師傅全名叫秦廣和，快六十了，頭髮花白，一張方方正正的臉，平時不怎麼愛笑，可也不是那種兇巴巴的師傅。
他那雙耳朵在整個京城第二樂器製造廠都是出了名的——一把樂器送到他面前，他閉著眼睛撥幾個音，就能告訴你這塊面板哪厚了哪薄了，這根琴頸哪個品絲高了低了，比後來那些電子調音器還準。
就這一手本事，要是擱在別的崗位上，妥妥的八級技師往上。可惜他們這個工種不講評級，他就這麼在廠裡幹了一輩子，帶了一茬又一茬的徒弟。
秦師傅推門進來的時候，程建軍己經把茶泡好了。老頭端起搪瓷缸子聞了聞，吹開浮沫喝了一口，點了點頭，一天的活計就算開始了。
程建軍跟往常一樣，搬個小板凳坐在師傅旁邊，秦師傅拿起一件昨天沒調完的二胡，一邊調絃一邊講，他也不拿本子記，就支著耳朵聽，聽完就上手試。
秦師傅說音窗的開孔大了半釐會影響共振，他拿卡尺量了一下，記住了那個資料；秦師傅說小提琴的音柱偏了一毫米高音區就發悶，他伸手進去摸了一回那個位置，記住了手感。
秦師傅也是用心教。帶了這麼多年徒弟，他太清楚了——有的人手把手教十遍也記不住，有的人點一下就能找到竅門。程建軍明顯是後一種。
中午吃飯的時候，師徒倆一人捧著一個鋁飯盒，坐在工作臺旁邊吃。秦師傅咬了口饅頭，嚼了兩下，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就你這學習速度，用不了半年就能自己上手了。”
程建軍趕緊放下筷子，起身給師傅倒了杯水，雙手遞過去：“那都是師傅您教得好。”
秦師傅接過水杯，擺了擺手，表情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可語氣裡頭帶著幾分認可：“這還真不是客氣話。我帶過的徒弟少說也有十來個了，你還是學得最快的一個。說到底，還是看個人的悟性。”
程建軍聽了這話，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念頭其實上午就在他腦子裡轉悠了，只是這會兒師傅一句話，像是往那念頭底下添了一把火。
他這輩子要不要就學學音樂？前幾世學的都是生存技能——格鬥、槍械、偵察、機械，哪一樣都是為了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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