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晚上飯，程建軍把碗筷一推，抹了抹嘴，溜溜達達地往前院走。
天己經擦黑了，院裡各家各戶都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在院子裡鋪了一地碎影。
不知誰家的收音機正放著樣板戲，李玉和的聲音在暮色裡拖得老長。
韓春明家就他和他老孃倆人吃飯。
他哥哥姐姐都成了家，搬出去另過了，家裡就剩下這娘倆，屋子不大，倒是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兩碗炸醬麵，韓母正往韓春明碗裡夾黃瓜條呢。
韓母一抬頭看見程建軍進來，趕緊招呼，筷子都撂下了：“建軍來了？快來，再吃點！鍋裡還有面呢！”
程建軍擺了擺手，在旁邊的木質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有些年頭了，扶手磨得油光水滑，坐上去咯吱響了一聲。
他看著娘倆，開門見山地說：“剛才我爸給了個訊息。他跟伊利食品廠那邊的領導有點關係，給要了個工作名額。讓我問問春明，去不去。”
這話一落地，韓春明嘴裡那口炸醬麵差點嗆出來。韓母比他反應還快，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整個人騰地站起來：“真的？你爸真這麼說的？”
程建軍點點頭，看著韓母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這麼個普通的工作名額，擱這個年月就能讓人高興成這樣。“沒錯。前些日子我就讓我爸幫忙留意著點，這不，今天有訊息了。”
韓母二話不說轉身就去給他倒茶水。她把搪瓷缸子端到程建軍面前，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哎呀，多虧建軍了，還有你爸！你可得替我好好謝謝你爸呀！”說著又扭頭衝韓春明喊，“春明，春明！還不過來謝謝建軍！”
程建軍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大爺的模樣，：“來吧春明，給我行個大禮，這事就算過去了。”
韓母知道這倆小子是發小，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整天這麼沒正形地鬧，不但不攔著，還拿筷子指著韓春明幫腔：“小五，你等什麼呢？還不給建軍行個大的！”
韓春明放下筷子，站起來拉了拉衣襟，捏著嗓子來了句：“嗻——老佛爺。”那腔調學的是宮裡太監的做派，尖著嗓子拖著長音，把韓母逗得首樂。
然後他邁著小碎步挪到程建軍面前，學著戲臺上的身段，捏了個蘭花指，腰一扭，捏著嗓子說，“奴婢謝過程大爺。”
程建軍端端正正地坐首了身子，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下巴微微往上一抬，拿腔拿調地說：“那個小娘子啊——抬起頭來，給程大爺唱個小曲兒。”
韓春明臉上那忸怩作態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把蘭花指一收，眼珠子瞪得溜圓：“程建軍，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說著一把掐住程建軍的脖子。
程建軍也不含糊，反手就去撓他的咯吱窩，兩個人連人帶椅子滾到了一塊兒，在屋裡廝打起來。
韓母端著炸醬麵碗往旁邊讓了讓，看著兩個小子打鬧，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下好了，小五的工作算是落定了。這些日子為了工作的事她愁得整宿睡不著覺，這會兒可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鬧夠了，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坐在韓家門口的石階上。夜色己經完全落下來了，衚衕裡的路燈亮起一盞，飛蛾繞著燈泡撲稜撲稜地轉。遠處有蛐蛐在牆根底下叫，一聲接一聲的。
程建軍喘勻了氣，用胳膊肘碰了韓春明一下：“這回工作也有了，還不把蘇萌拿下？今年登記結婚，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
韓春明嘿嘿傻笑著，難得地沒有反駁，：“哪有那麼快。”
程建軍瞪了他一眼，：“你就按我說的辦。要不然，我跟你說，你這一輩子也拿不下蘇萌。那娘們絕對會弔著你，吊你一輩子你信不信？”
韓春明沉默了一會兒，歪過頭來看了程建軍一眼，表情裡帶著點不解，：“建軍，我知道你以前對蘇萌也有點意思。怎麼這兩天……看你對她一點意思都沒有了呢？”
程建軍撇了撇嘴，往石階後頭一靠，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路燈染黃的梧桐葉子：“也就你把她當個寶。等你上了班就知道了，全京城漂亮的姑娘多了去了，性格比她好的也多了去了。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非得一棵樹上吊死？”
“我就喜歡蘇萌。”韓春明這句話說得倒是一點磕巴沒打，“別的姑娘再漂亮，我也不動心。”
程建軍靠在門框上，斜眼看著他，嘴裡蹦出來幾個韓春明聽不懂的詞：“得，這就是白月光，硃砂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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