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家裡收藏的樂器，擺了滿滿一屋子。
鋼琴靠牆擱著，漆面暗沉沉的，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小提琴和大提琴掛在牆上，手風琴擱在五斗櫥上頭。
另一面牆邊立著古箏、古琴，琵琶擱在架子上，簫和笛子插在青花瓷瓶裡，二胡掛在門後。
滿屋子琳琅滿目。
程建軍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這才剛結束十年運動，能把這些東西一件不落地保下來，這位周老師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退休教師那麼簡單。沒點特殊背景，別說鋼琴古琴了，連根笛子都留不住。
周老師在鋼琴前坐下，掀開琴蓋，隨手彈了一段。不復雜，就是幾個和絃的進行。彈完了，他回頭看著程建軍：“說說，什麼感覺？”
程建軍啥感覺也沒有。就算有，他也不會說。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這架鋼琴……是我師傅調的。”
周老師和秦師傅同時看過來。
“這你也聽得出來？”周老師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程建軍老老實實地說：“我師傅調琴有個特點。”然後指了指琴箱裡頭一處沒人會注意的地方，說了個細節。
周老師湊過去看了看，又拿手指摸了摸，首起腰來，臉上那種考學生的表情沒了，換上了一種重新審視的眼神。
就這麼一點細微的差別，他都能聽出來。耳朵是真的靈。
周老師又試了其他幾樣樂器。小提琴拉了兩下，古箏撥了一段，二胡拉了個小調。程建軍每樣都聽了，說不太出什麼專業的話，但對每件樂器的音準和音色，都能說出自己的判斷。
他現在的情況很特殊——音樂理論一知半解，可對樂器本身，門兒清。
周老師想了想，轉頭對秦師傅說：“你這個徒弟，是塊好料子。”頓了頓，嘆了口氣，“要是從小學習樂器樂理，沒準能成個大家。耽誤了。現在學，有點晚了。”
秦師傅一聽，喜上眉梢，抬腳踢了程建軍一下：“還不謝謝周老師！”
程建軍知道這話什麼意思——周老師這是鬆口了，要收他這個學生。他趕緊鞠了個大躬，腰彎得實實的：“多謝周老師傳藝之恩。”
周老師擺了擺手：“先別忙著謝。你耳朵是好使，但能不能學出來，兩說。”他頓了頓，“你平時上班，那就週六週日過來。我從頭教你。”
程建軍連連點頭，嗯嗯地答應著。
接下來小半天，周老師領著他在屋裡轉，一件一件地介紹。這是古琴，音色含蓄內斂，不張揚，你得靜下心來聽，越聽越有味兒。這是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勁兒，顆粒感強，每個音都跟珠子似的往外蹦。這是小提琴，跟二胡不一樣，揉弦的手法不一樣，出來的味道就不一樣。
程建軍跟在旁邊，一句一句往心裡記。
周老師的愛人己經過世了，子女也都成了家分開過。院子裡就他一個人住，有個保姆照料起居。到了晚飯時分，保姆炒了幾個菜端上來，秦師傅和周老師老哥倆喝了點酒，程建軍在旁邊給兩位老人斟酒夾菜，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現在這年月，師徒關係可不是後世那種隨便叫一聲就完事的。
秦師傅收了程建軍，就得對他負責，手藝得傾囊相授，做人得管著教著。程建軍將來也得給師傅養老送終，一輩子孝順。
誰要是壞了規矩，整個行業都得戳他脊樑骨。周老師收下程建軍，也是這個意思。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程建軍將來不管有多大出息，走到哪兒，人前人後都得尊著敬著。
打這天起，程建軍週六週日就有了固定去處。
他踩著腳踏車穿過半個京城，到周老師那座獨門小院裡學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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