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一大早，程建軍推著腳踏車剛出中院，就看見前院門口杵著兩個人影。
韓春明和蘇萌面對面站著。蘇萌的嘴皮子翻飛，聽不清說什麼。說了沒一會兒，她滿臉氣憤，一跺腳，轉身噔噔噔地往後院去了。
韓春明站在原地，肩膀塌著，兩手垂在褲縫兩邊，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他推著腳踏車往外走，碰上程建軍，無精打采地打了個招呼：“建軍，出去啊？”
程建軍一條腿跨在車座上，沒急著蹬，仔細瞅了一眼。這小子一看就不對勁。他笑著問：“春明，有事兒？連跟蘇萌約會都不去了？”
韓春明回頭朝後院方向望了一眼。蘇萌早就沒影了。他嘆了口氣，：“我得想辦法掙錢去呢。哪能天天約會。”
程建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韓春明，我猜——你這是要去鄉下收雞蛋？”
韓春明猛地抬起頭，：“不是——你咋知道的？”
程建軍把胳膊往車把上一搭，笑了笑：“我咋知道的你就別管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我跟你說，這東西可危險得很。搞不好讓人抓到，就是投機倒把。輕則開除，重則判刑。你可得心裡有數。”
韓春明臉上的震驚還沒消下去，又浮上一層恐懼。
“不是，建軍，你別嚇唬我。”他的聲音都變了調，“真有那麼嚴重？”
“真有那麼嚴重。”程建軍點點頭，“所以你得小心點。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頓了頓，“你要是真去收雞蛋賣給你們廠子，萬一將來被抓了，審訊的時候問你掙了多少錢，千萬少說。說得越多，判得越重。”
他往前又湊了半寸，：“到時候你就咬死了，說掙了十塊八塊的。多了沒有。估計也就是寫個檢查的事兒。”
“記住沒有？”
韓春明愣愣地點頭，下巴一上一下，跟木偶似的：“記住了。”
程建軍拍了拍他肩膀。也不管他還站在門口發什麼傻，自己蹬上車，一溜煙出了衚衕。
身後韓春明還站在院門口，一隻手攥著車把，另一隻手撓著後腦勺，嘴裡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
過了大約兩個月。
樹上的知了叫得正歡，衚衕裡的老頭們搖著蒲扇在槐樹下乘涼。程建軍推著車剛拐進衚衕口，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車後架。
韓春明站在他面前，豎起一根大拇指，在他臉前頭晃了晃。：“建軍，還真讓你給說著了。”
程建軍眉頭一挑，腳撐子踢下來，支住車：“怎麼著？讓保衛處給逮著了？”
韓春明使勁點了點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是按你說的那套詞，這回哥們就慘了。你是不知道——我們廠有人看我們幾個收雞蛋掙了錢，眼紅了，跟風學。結果收的人一多，廠裡開始查，把我們全拎出來了。”
他喘了口氣，：“我們仨一口咬定，就掙了十幾塊。寫了檢查，放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臉上的後怕變成了幸災樂禍，：“結果有倆人，審訊的時候老實巴交的，問什麼說什麼。掙了西十的說西十，掙了六十的說六十——當場就給開除了。”
程建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這回知道厲害了吧？”
他把手從韓春明肩膀上收回來，伸出一根食指，豎在兩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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