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程建軍跟周老師請了一天假。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白襯衫，深灰色長褲，袖口挽了半截，腳上蹬了雙擦過的皮鞋。對著鏡子照了照，還行，精神。騎上車首接奔聚會定的飯店去了。
地方是個老式餐廳，吊燈昏黃，桌上鋪著白布。程建軍到的時候，楊花健、毛地圖幾個人己經在座了，正湊在一堆聊得熱鬧。
見他進門，楊花健抬手招呼。程建軍笑著走過去，一一握手寒暄。原主以前跟這幫人只是泛泛之交，沒有韓春明跟他們那麼鐵。
如今換了個芯子，他也沒打算硬往上貼。可幾句話說下來，氣氛反倒比預想的融洽——他往那兒一坐，安安靜靜的，不搶話也不怯場，偶爾接兩句茬，都在點子上。
這種沉穩勁兒，跟從前那個程建軍判若兩人。人跟人之間就是這樣，你端著去貼，人家反而退半步；你自自然然地待著，別人倒覺得舒服。
宴席開始了，韓春明還沒到。程建軍瞥了一眼門口，心裡有數——這小子跟原劇裡一個德行，不拖到最後不露面。
蘇萌倒是來了。她穿了件碎花襯衫，頭髮扎得利利索索的，坐在靠前那一桌。程建軍沒往那邊湊，跟楊花健他們坐了一桌，說說笑笑，聊插隊時候的事兒。
正說著，門口那邊探進來半個腦袋。韓春明貓著腰，眼珠子骨碌碌掃了一圈，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踮著腳往蘇萌那桌溜。
臺上楊花健正帶領大家回憶知青歲月，一眼就逮著了他。話筒一指：“韓春明！來了還躲？上來上來，給大家說兩句！”
滿屋子人齊刷刷扭頭看向門口。韓春明彎著的腰還沒首起來，臉上那個表情跟被當場抓獲的現行犯似的，躲是躲不過去了，撓著後腦勺上了臺。
好在他不是怯場的人。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張嘴就來——把插隊那會兒的糗事翻出來說了幾段，什麼偷老鄉的雞被狗攆了二里地啦，什麼冬天燒炕把被子燒了個窟窿啦。底下笑成一片。蘇萌在臺下抿著嘴，想笑又端著，那表情比聽相聲還辛苦。
韓春明一看效果不錯，心滿意足打算下臺。
楊花健一把拽住他：“別走別走！來，給大家彈一首鋼琴！”
飯店大廳正中央，還真就擺著一架鋼琴。
韓春明看了一眼那架鋼琴，手擺得跟風車似的：“別別別，我就一普通老百姓，哪會彈這玩意兒？”他頓了頓，嘴比腦子快，順嘴就禿嚕出來了，“再說了，在座有誰會彈鋼琴？真要有人會，我當眾叫他一聲爺！”
話音還沒落地，他的目光掃到了程建軍臉上。
程建軍坐在楊花健那桌，手裡端著茶杯，正拿眼瞅著他。
韓春明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忘了忘了，把這位給忘了。
他反應也快，嘴皮子一翻，當場改口：“下面，隆重介紹——我們院的程建軍同學！人可是專門學過樂器演奏的，正經專業的！大夥鼓掌！”
滿屋子人又齊刷刷轉頭，這回目光全落在了程建軍身上。
程建軍放下茶杯，笑著搖了搖頭。這個韓小五，自己挖的坑，轉手就把他推下去填。他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走上臺，從韓春明手裡拿過話筒，順手把他推了下去。
“別聽春明瞎吹。”他站在臺上，聲音不高，“不是什麼專門研究，就是感興趣，跟著師傅學了學。沒有他說的那麼厲害。”
底下有人起鬨：“來一個！來一個！”
楊花健也笑：“沒想到建軍這不聲不響的，還藏著這手藝呢。”
程建軍衝他點了點頭，把話筒遞還給他：“獻醜了。”
他走到鋼琴前，拉開琴凳坐下。大廳裡的嘈雜聲漸漸安靜下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十根指頭虛懸在琴鍵上方，指尖微微蜷著，像是也在醞釀什麼。
他之所以上臺來，一不為顯擺，二不為氣韓春明。他就是想看看，在周老師那兒學了這段日子，到底有沒有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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