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次聚會之後，韓春明還是老樣子。上班，下班，得了空就走街串巷，扯著嗓子喊“收破爛嘞”。
程建軍也還是老樣子，白天在鋼琴廠跟著秦師傅調樂器，週末泡在周老師的小院裡學樂理，一早一晚還要翻高中課本。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像院子水池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不快，也不停。
唯一有點變化的，是蘇萌。
程建軍一開始沒太在意。在院裡碰見了，蘇萌會多看他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斜著瞟，帶著三分看不慣；現在是正著看，還帶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後來發展到見了面會主動打招呼，語氣也不像從前那麼生硬了，軟綿綿的，還帶著點小溫柔。
這一溫柔不要緊，程建軍心裡頭咯噔一下。他幾輩子加起來活了多少年了，女人這點變化他能看不出來？這不是什麼好事。
蘇萌是韓春明的心頭肉，就算他對蘇萌沒有半點想法，可要是讓韓春明看見蘇萌跟他說話那語氣，那眼神，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嚇得他心都哆嗦了，趕緊有多遠躲多遠。
他堵著韓春明就說：“你得抓緊時間跟蘇萌和好。”
韓春明一臉莫名其妙，歪著頭看他：“我們倆的事，你為什麼比我還著急？”
程建軍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眼裡。他能說什麼？說你女朋友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那不是找抽嗎。他只得含含糊糊地說：“你要不和好，估計蘇萌就該喜歡別人了。”
韓春明拍著胸脯，信心滿滿：“這一點你放心，蘇萌肯定不會喜歡上別人的。她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認準了誰就是誰。”
程建軍沒辦法了。他看著韓春明那張篤定的臉，把所有想說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裡，衝他挑了個大拇指：“行，你有信心，你牛逼。”
打那以後，程建軍就開始早出晚歸。天不亮就推車出門，晚上估摸著蘇萌該回後院了才摸黑回來。這不是長久之計，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總不能讓蘇萌湊到跟前，賤吧囉嗦地說上幾句話，再讓韓春明撞見——那兄弟可就真沒得做了。
就這麼躲著躲著，初冬來了。
恢復高考的訊息，終於見報了。報紙、廣播、電視，鋪天蓋地地報道。那些年積壓了的中學畢業生，那些在鄉下在工廠在邊疆熬了十來年的知青，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收音機不撒手。
大院裡就有好幾個符合報考條件的，蘇萌頭一個就宣佈了——她要考大學。她家裡也立刻放出了話來：我家蘇萌要專心複習，誰也不能打攪。這話是放給誰聽的，滿院子的人都明白。韓春明站在前院，望著蘇萌家緊閉的門窗，站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走了。
程建軍家倒是另一番景象。
程父程母早就知道他要高考——差不多一年前，程建軍就開始翻高中課本了。當時家裡人還不太理解，說你都上班了還看這個幹啥。程建軍也不解釋，每天下班回來趴桌子上啃書本，雷打不動。
現在訊息一出來，老兩口才恍然大悟——合著他們家建軍早就看透了形勢，提前一步動了手。這可不是光聰明就能做到的，這得有遠見。
程父坐在飯桌邊，端著酒杯，難得地誇了兒子一句：“長出息了。”
程母更是逢人就說，我們家建軍早就開始複習了，比別人多準備了一年呢。語氣裡那個驕傲，藏都藏不住。
程建軍自己倒是不慌不忙。文化課他一點都不擔心——在西合院那個世界裡，他可是出過高考真題的人。
果然等到考試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試卷，一模一樣的考題，答案都在腦子裡刻著呢。不說滿分吧，也差不太多。
臨到填報志願，他毫不猶豫地寫下了“中央五七藝術大學音樂學院”。別的大學文化課過了就錄取，音樂學院不一樣，專業課還得面試。
程建軍從鋼琴廠請了長假。秦師傅聽說他文化課分數估得挺高，就差專業面試這一哆嗦了，二話沒說就批了——調音師技術再高，那也就是個工人。大學畢業出來可就是國家幹部了，不是一個階層。這道理秦師傅比誰都清楚，他不能耽誤徒弟的前程。
周老師這邊更是上了心。他專門給程建軍突擊培訓即興作曲，這是面試必考的科目，考的就是學生對樂理的理解和音樂的天賦。
要說程建軍多有音樂天賦，那還真不好講。這玩意兒是天生的，強求不來。
可他腦子裡藏著一整個後世的曲庫——幾十年間所有聽過的歌、所有的旋律、所有的和絃套路，都在那兒存著呢。這種命題作文對他來說反倒是最拿手的：只要給出一種情緒，或者一個場景，他就在腦子裡搜一圈，找一首風格對路的曲子代入進去，效果往往出奇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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