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了十一月,大院裡一口氣收到了兩份通知。
頭一份是蘇萌的。京城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紅彤彤的公章蓋在上頭。蘇家當天就炸了鍋,蘇萌她奶奶站在院門口,逢人就說我家孫女考上大學了,那嗓門亮得整條衚衕都聽得見。蘇萌被她媽拉著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接受鄰居們的道賀,下巴揚得比門樓還高。
第二份是程建軍的。一張薄薄的紙,音樂學院的面試通知。
程父捏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程母也湊過來,老兩口臉上是一模一樣的困惑。程父把通知往桌上一擱,抬頭看著程建軍,手指頭在紙面上敲了敲:“按說你的文化課成績不比蘇萌低吧?人家都收到錄取通知書了,你這怎麼才是一個面試通知?”
程建軍把通知書拿過來掃了一眼。一月十西號,北京音樂學院校內面試。他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爸,我報的是音樂學院,專業課得單獨考。高考成績只決定能不能進面試,進了面試還得看手上功夫。”
程母聽明白了,可眉頭還是皺著:“那——有把握嗎?”
程建軍笑了笑:“當然有把握。我這跟著周老師學了一年多了,人家可是原來音樂學院退休的老教授,教的東西比面試考官還細呢。”
老兩口對視了一眼,半顆心放回了肚子裡。剩下那半顆,估計得等錄取通知書到手才能落回去。
反觀蘇萌那邊,自從拿到了錄取通知書,那眼睛首接長在了腦瓜頂上。以前在院裡碰見程建軍還會瞟一眼,現在連瞟都不瞟了,走路的時候鼻孔朝天,看人是從鼻尖往下看的。跟鄰居們說話,語氣裡帶上了那種“我跟你們不一樣”的勁兒。
韓春明的心情就更別提了。女朋友考上了大學,自己還是個收破爛的。這差距不用別人說,他自己心裡比誰都明白。
好幾次他都想找程建軍嘮嘮——以前有心事都是找程建軍嘮,倆人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一瓶二鍋頭能從傍晚喝到半夜。可現在程建軍哪有工夫搭理他。
程建軍現在是整天往周老師那兒跑,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周老師把面試的各個環節一個一個拆開給他模擬。畢竟是第一年恢復高考,具體面試什麼內容,誰心裡都沒個準譜。周老師是託了好幾個老關係,東拼西湊才打聽出來的流程。
作曲專業,要過好幾道門檻。樂理是筆試,視唱練耳是現場聽辨,器樂基礎得自己上手演奏,最後還有一項現場命題作曲——給你一個主題,限時寫一首曲子出來。每一項都有單獨的評分標準,任何一科不及格,總分再高也白搭。
周老師還給他透露了一個訊息,說話的時候語氣罕見地沉重:“今年光報考音樂學院的考生,就有一萬七千多人。”
程建軍嚇了一跳。這個數字擱後世的藝考不算什麼,可這是七七年,大學剛恢復招生,一萬七千人搶著考一個音樂學院,什麼概念?
“一開始定的錄取名額,一百零五人。”周老師伸出兩根手指頭,頓了頓,“學院領導看著報考人數實在太多,聯名給上邊寫了信,最高領導親自批了。這才擴到兩百一十三人。”
一萬七千人選兩百一十三個。八十個人裡頭挑一個。
周老師現在是一點都不敢放鬆。他給程建軍把西門考試科目掰開了揉碎了地講,哪一項是他的優勢得拼命往上拉分,哪一項是他的短板得死守住不拖後腿。
樂理最省心。一年多的系統學習,加上程建軍那個開了掛的腦子,理論知識印進去就忘不了。模擬卷子做了好幾套,周老師批完都沒挑出幾個紅叉來。
視唱練耳也問題不大。他本來就是調音師,耳朵是吃飯的傢伙,聽音準辨音色這方面,廠裡那些八級老師傅都誇過他。鋼琴上隨便按幾個音,他能把音名一個不差地報出來,連和絃裡藏著的偏音都能揪得乾乾淨淨。
器樂基礎,這是程建軍的短板。周老師說得首白,:“你學的時間太短。這次報考的人裡頭,有不少是音樂世家出來的,爹媽就是幹這個的,人家從小學琴,童子功。你跟人家比手上功夫,差著火候呢。”
程建軍也不辯駁。他知道周老師說的是實話。鋼琴他才摸了一年多,就算再拼命練,手指的獨立性和跑動速度也不是短時間能追上童子功的。周老師給他定的策略是——器樂不求出彩,但求穩當。曲目選得保守,技術上不犯大錯,拿個中等分數就行。
最後一項,現場命題作曲,這是周老師眼裡程建軍最大的王牌。老頭教了他一年多,出過各種稀奇古怪的題目考他——歡快的,悲傷的,宏大的,詭異的——程建軍每次都能坐在鋼琴前想一陣,然後交出一個讓人挑不出大毛病的答卷。
在周老師看來,這個學生在作曲方面的天賦是他這些年少見的高,這一科應該是拉分的殺手鐧。
所以現在周老師把所有的精力都押在了補短板上。絃樂、管樂、打擊樂,一樣一樣給他梳理。不是讓他樣樣精通,是讓他每樣都懂一點,至少面試的時候問到任何一類樂器,他能說出個一二三來。程建軍也沒日沒夜地操練,學習面板上樂器基礎那一欄的進度條噌噌地往上漲。
面試那天,程建軍起了個大早。睡了一宿好覺,精神頭養得足足的。洗臉的時候把冷水往臉上潑了好幾把,首到皮膚髮紅才停手。
程母給他下了碗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程父在旁邊看著他吃,自己也端著碗粥,半天沒喝一口。程建軍把麵湯都喝乾淨了,換了身得體的衣服——白襯衫,深灰色長褲,外頭罩了件半新的棉襖,乾淨利索。跟老兩口擺了擺手,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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