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三天後，通知書到了。
程建軍拆開信封，中央音樂學院幾個大字紅彤彤地印在紙上。程母當場就哭了，拿圍裙角首抹眼睛。程父沒哭，但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桌前，把那張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幾遍，最後端起酒杯，衝程建軍說了句：“好小子。”
老兩口一致要求擺酒。程母說，這麼大的喜事不擺酒，街坊鄰居都得說咱家不懂事。程父說，不光擺，還得擺好的。
程建軍自然不反對。他特意去前院把韓春明和他老孃也叫上了。韓母一聽程建軍考上大學，比自己家孩子考上還高興，連聲說一定去一定去。
酒席擺在家裡，程母使出了渾身解數，冷的熱的擺了一大桌子。程父拿出珍藏了好幾年的茅臺，開瓶的時候手都有點抖。兩家六口人圍坐在一起，觥籌交錯，吃了個痛快。
韓母端著酒杯，眼眶泛紅，說建軍出息了，打小我就看這孩子行。程母在旁邊謙虛，嘴上說著哪裡哪裡，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兩個當孃的你一句我一句，程父在旁邊樂呵呵地聽著，偶爾插一句“吃菜吃菜”。
韓春明喝了幾杯酒，臉上泛了紅，話也多了。酒過三巡，他把程建軍拉到一邊，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人酒意散了幾分。韓春明低著頭，半晌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建軍，哥們現在心裡苦啊。”
程建軍側頭看他。韓春明的臉在路燈下半明半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蘇萌考上大學，真按你說的——不搭理我了。”
程建軍靠在門框上，語氣倒是不緊不慢：“不搭理你，也好。要我說，你也別搭理她了。那個蔡小麗就不錯，踏實，心眼好，給你正合適。”
韓春明使勁搖頭，搖得頭髮都甩起來了：“不行不行。我放不下呀。”
程建軍白了他一眼：“你放不下有什麼用？人家現在不搭理你，你上趕著也沒用。”韓春明沒接話，把杯底剩的那點酒仰脖子灌了進去，喉結滾了一下，不知道是酒辣還是心裡苦。“那你說，我怎麼辦？”
“涼拌。”程建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先晾著。你搞你的事業，賺錢最要緊。等你有錢了，什麼樣的姑娘沒有？”
韓春明抬起眼，醉眼矇矓裡帶著一股倔勁兒：“什麼姑娘我都不要。我就要蘇萌。”
程建軍低頭看著他那副死心眼的模樣，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全咽回去了。這人中毒太深，靠嘴說是解不了毒的。他嘆了口氣，在韓春明肩膀上拍了一下。
“隨你。反正現在是蘇萌不理你，你也拿她沒辦法。那就把精力都放到賺錢上。等將來你有了大錢，誰還敢瞧不起你？”
韓春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那層酒氣散了幾分，像是被人往腦門上潑了盆涼水：“這可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程建軍點頭，“所以你就好好賺錢吧。”
酒席散了之後，韓春明還真把這話聽進去了。
他沒有再主動去找蘇萌。不是不想，是咬著牙忍著。那股子勁兒全被他使在了賺錢上。倒騰二手腳踏車的老本行沒丟，下鄉收雞蛋的買賣也撿了起來。
後來他還自己鼓搗出一種自制小火鍋。憑這玩意兒他還拿了個獎，然後拉上濤子，小規模生產，沿街批發，還真賺了一筆。
之後兩年，他出錢出思路，讓濤子和蔡小麗辦了停薪留職，在街面上開了家小飯館。食品廠的班他也頂著家裡的壓力辦了停薪留職，一心幹起了個體。
私下裡，他還有個長期的營生——收古董。從收破爛那會兒他就練出了一雙識貨的眼。
另一邊，程建軍安安心心地上他的大學。
他對自己的人生有規劃。當初一穿過來他就想好了——這輩子，他要進娛樂圈，做一個音樂教父式的人物。
但時機很重要。他大學畢業是八二年，這年月個人流行音樂還沒火起來。鄧麗君的歌還在被當成靡靡之音批判，內地的流行樂壇還是一片凍土。得等。
等到八十年代後期，等到九十年代初，那才是國內音樂真正爆發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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