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程建軍考上了音樂學院的研究生。
訊息傳到院裡的時候，程母喜出望外。這回程父倒是鎮定，端著茶杯說了句“意料之中”，可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喝了半瓶二鍋頭，哼了一整晚的樣板戲。
學校那邊給了明確的安排——除了讀研，還讓他擔任大一新生編曲班的輔導員。這意味著什麼，輔導員這個位置，就是留校的頭一塊墊腳石。只要幹得不差，研究生讀完，留校任教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這一步，算是真正踏出去了。
與此同時，蘇萌家出事了。她爹心臟病犯了，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己經不太行了。
濤子正好在醫院給他媽拿藥，遠遠瞅見蘇萌一家慌慌張張地往急診室跑，回來就把訊息帶到了茶罷樓——他和韓春明、蔡小麗三人合夥開的那家飯館。
韓春明正蹲在後廚門口剝蒜呢，聽了這話，手裡的蒜瓣掉了一地。
他跟蘇萌己經三年沒說過話了。三年。從蘇萌考上大學那天起，兩個人就走上了兩條岔路——蘇萌在大學裡上課、參加社團、認識新朋友。
韓春明在街面上倒騰腳踏車、收雞蛋、開飯館。偶爾在院裡碰見，蘇萌下巴一揚就過去了，韓春明站在原地，連個招呼都來不及打。
可這回不一樣。蘇萌她爹病了，這是要命的事。韓春明把手裡的蒜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就跑。
他第一個趕到的醫院，二話沒說先把住院費墊上了。蘇母攥著他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一打聽，蘇父得做心臟搭橋手術。手術費三萬塊。
這是八二年。三萬塊是什麼概念？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三西十塊，不吃不喝攢一輩子也攢不到這個數。
韓春明想都沒想就要把這錢出了。可他手頭沒這麼多現錢——這些年倒騰買賣是賺了些，可錢都壓在生意裡了。
他跑回茶罷樓，讓濤子趕緊從賬上給他抽一萬塊現錢。加上自己手裡的一萬多，還差一萬。
他頭一個想到的是關老爺子——他師傅，九門提督，前朝遺老，手裡攢了一輩子好東西。可他又覺得抹不開臉。這些年老爺子沒少幫他，再張嘴要這麼大一筆錢，他張不開這個嘴。然後他就想到了程建軍。
程建軍正好從學校回來，剛把腳踏車推進院裡支好，就讓人堵在了門口。韓春明上來就是一句：“建軍，借一萬塊錢。”
程建軍看了他一眼。韓春明跑得滿頭是汗，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笑了笑，問：“給蘇萌她爹治病？”
韓春明己經習慣了他的先知先覺，也不問你怎麼知道的了，急急地點頭：“你借不借吧。”
“借。”程建軍轉身進了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沓票子，厚厚一摞，擱在韓春明手裡沉甸甸的。
他把錢遞過去，沒鬆手，先叮囑了幾句：“錢弄到手了，千萬別主動往上送。你得等她親自過來跟你開口。不然你們倆這關係，還是那麼拉扯著。”
韓春明不傻。這話什麼意思，他自然清楚。蘇萌那脾氣，你上趕著送到她手裡，她未必記你的好；等她親自來求你，分量就不一樣了。
程建軍又說：“三萬塊，你跟蘇萌說，這是聘禮。”
韓春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那不成趁火打劫了嗎？”
“行，你清高。”程建軍鬆開捏著錢的手，“那你總不能白白借給她吧？你要知道，等將來蘇萌把這錢還給你了，她可就一點交情都不欠你的了。”
韓春明把錢揣進懷裡，嘿嘿傻笑：“沒關係。只要我倆能恢復到以前的戀愛關係就行。”
程建軍看著他那副傻樣，搖了搖頭。該說的都說了，這人就是聽不進去。他把韓春明往外推了一把：“行，你自己的事自己掂量。把這個事辦完了，我還找你有點別的事，到時候咱倆慢慢聊。”
韓春明揣著錢興高采烈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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