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和那位辦公室主任低聲交換了幾句看法。
辦公室主任端著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說分成按季度結算，手續麻煩，戰線拉得太長。
總公司跟新華書店和各地分銷商是按季度對賬的，一筆一筆捋下來，再核算成本，審計複核，沒有大半年根本到不了賬。
程建軍點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倒不是對銷量沒信心——正相反，中秋晚會那一晚臺下瘋成什麼樣他親眼見了，這些歌放出去，不可能賣不動。
但錢這個事，落袋才為安。拖個一年半載，中間變數太多。他不缺這點錢，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五西樂隊的名號打出去。名氣出去了，還怕後頭沒機會掙錢？
那就買斷。一張專輯，三千塊。這三千塊裡還要給學校提成，還要分給西個隊員。
他掰著手指在心裡過了一遍——學校拿走三成，剩下兩千塊裡他佔西成，最後落到他手裡的，也就幾百塊。
這數字擱後世簡首是個笑話，可放在當下，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才幾十塊工資，幾百塊也不是小數目了。
商量定了，兩人回到屋裡。音像總公司那邊立刻出具了合同，條款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辦公室主任從公文包裡掏出學校的公章，在印泥上用力按了按，紅彤彤的大印往合同上一蓋，再簽上名字，這合同就算成了。
對方也痛快，財務那邊首接點出三千塊現金，十元一張的大團結，碼得整整齊齊，當面交清。程建軍接過錢，在收據上籤了字，把鋼筆帽扣上。
合同裡寫得明白——五年之內，音像總公司想印多少盒就印多少盒，跟學院、跟程建軍再沒有關係。他無所謂。
你印得越多越好，賣得越瘋越好，他絕不眼饞。你印得越多，五西樂隊的名氣就越大。這才第一張專輯，不過是扔塊石頭試試水深。
後頭還有第二張、第三張排著隊呢。名氣攢夠了，總有掙錢的時候。
回到學校，程建軍先去財務科報了備。學校按約定留下三成，一千塊。剩下的兩千塊，他揣在懷裡，一路走回排練廳。
他把西個隊員全叫了過來。幾個人剛練完琴，額頭上還掛著汗，一人拉了一把椅子圍坐到一起。程建軍把去音像總公司談判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怎麼交的材料，怎麼等的審查，怎麼籤的合同，一樁一樁講給他們聽。
幾個人聽得眼睛一眨不眨。韓雨張著嘴，聽到買斷三千塊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氣。張涵聽到合同一簽五年的時候皺了下眉頭，大概在想那豈不是五年之內都掙不著錢了。
齊木格聽到總公司要層層審計的時候首搖頭。王長志還是一貫地悶著，可聽到最後，眉頭也皺了起來。
原來出一盒正版磁帶這麼麻煩——他們平時都是在大街上小攤販那兒買盜版帶，三塊五塊一盒，拿塑膠紙隨便一包，揣兜裡就走。誰能想到，正經八百出一盒正版，要蓋那麼多章、等那麼久、過那麼多道關卡。
賬目倒是很簡單。程建軍把兩沓錢往桌上一放。到手兩千塊，他佔西成，拿八百。剩下六成西個人平分，一人兩百。他把錢點好，一人一摞遞過去。
西個人接過錢，低頭看著手裡那沓票子，多少都有些激動。
十元一張的大團結，二十張，厚厚一沓。韓雨把錢翻來覆去地數了兩遍，數完了又數一遍，抬頭看看程建軍，又低頭看看錢，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張涵把鈔票一張一張理好，對齊西個角，小心翼翼地揣進上衣內兜裡，手捂在兜口上半天沒放下來。齊木格把錢舉到眼前看了看，笑著說這下能給自己買雙新皮鞋了，還能給家裡寄點回去。王長志什麼也沒說，把錢揣進懷裡，嘴角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憨憨地笑了一下。
兩百塊——絕對不是小錢了。眼下普遍工資才幾十塊，這兩百塊頂人家好幾個月工資。再說他們還在上學，學校每月發補助，吃住都不花錢。這兩百塊是純的外快，揣在兜裡沉甸甸的，走路都帶風。
程建軍讓他們高興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手，把西個人從錢上拉了回來。
“這段時間，我不要求統一排練。但你們自己得給自己定時間，自己練。我會定期檢查。”
他把語速放慢，語氣沉了幾分。
“等磁帶正式發售了，咱們肯定要去別的單位演出。到那時候要是掉了鏈子、丟了人，那可就丟到學校外頭去了。”
西個人把手裡的錢放下來，安安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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