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肉下去幾盤，啤酒也空了好幾瓶。銅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糊住了玻璃窗。
程建軍放下筷子，算是聽明白了崔健找他的真正用意。這小夥子迷茫了。
他看得出來，崔健對音樂是骨子裡的熱愛，尤其是搖滾。受歐美搖滾的影響很深，提起那些國外的樂隊，眼睛裡全是光。
可平時也只能在一些小場合唱唱，翻唱歐美流行歌，或者改編幾首國內的民歌。自己也攢了幾首原創，費了不少心血，可丟出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根本沒人認。
他搭起來的那個七巧板樂隊，一開始哥幾個還熱火朝天，可日子一長，誰都看不見前頭有亮，心氣就散了。
有人開始遲到，有人乾脆不來排練，最後不得不散夥。人走了，場子沒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往哪兒走。音樂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通，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了。
然後他聽到了五西樂隊那兩首搖滾。程建軍嘶啞的嗓子從收音機裡炸出來那一瞬間，他說自己渾身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那種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原來搖滾還能這樣唱。原來中國人自己的搖滾，己經有人走出來了。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方向，既然自己不知道路在哪兒，那跟著程建軍這個前輩走，肯定沒錯。
於是這個土生土長的京城小夥子，把那些虛頭巴腦的面子全放下了，主動找上門來，想踏踏實實地討教討教。
程建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筷子在鍋裡撈了兩下，夾出塊藕片，蘸上麻醬塞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他沉吟了一會兒，端起酒杯跟崔健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出清脆的一聲。
“你既然問到我了，那我肯定知無不言。”他把杯子放下，抬起眼，表情比剛才認真了幾分，“我先問問你——你眼裡，搖滾音樂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崔健張口就來，這些詞他早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過無數遍了：“搖滾就是帶著搖滾精神，表達自我，批判現實。是一種很有力量的流行音樂。”
程建軍在火鍋裡又撈了塊藕，送進嘴裡嚼完，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這個說法，挺歐美的。可以理解——畢竟這玩意兒就是從歐美那邊傳過來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看著崔健的眼睛。
“我跟你好好捋捋。據我所知，搖滾最早的起源，是黑人自娛自樂的一種音樂方式。後來才慢慢演變，成了正兒八經的一種音樂形式。”
“可它在歐美那邊剛冒頭的時候，也不是主流。到現在雖然聽的人多了，廣受大眾喜歡了，可那邊的主流圈子還是不認可。你知道為什麼嗎？”
崔健搖了搖頭。旁邊劉元和李秀利也放下了筷子，安安靜靜地聽著。
程建軍繼續說，語氣還是一貫的不緊不慢。
“我是個音樂老師。我做音樂的宗旨，跟我教學生的宗旨，從頭到尾就一條——創造好的音樂，優美的旋律，給聽眾以視聽的享受。不管是高興的、憂傷的，還是催人奮進的，你得讓聽眾聽完之後得到點什麼。哪怕就是覺得好聽、覺得舒坦，那也是得到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而有人卻恰恰相反。很多玩搖滾的人，只顧著表達自己，根本不管聽眾的感受。他們在臺上吼得滿頭大汗，臺底下的人聽得一臉懵。這就是搖滾很難被主流接受的根本原因。”
崔健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觀點他從來沒有從別人嘴裡聽到過，跟他腦子裡那套“搖滾就該叛逆、就該反抗”的想法完全是兩條路。
“那搖滾精神呢？”他有些不甘心。
程建軍看著崔健，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搖滾精神’這個詞，也是從歐美那邊傳過來的吧？咱們國家可沒這說法。”
崔健回頭看了看劉元和李秀利，又轉回來，點了點頭。他其實也不知道這詞到底是從哪兒傳過來的，反正大家都這麼說，他也就這麼信了。
程建軍端起杯子抿了口啤酒，潤了潤嗓子。
“據我所知，所謂的搖滾精神——就是充分表達自我，充分蔑視一切，充分批判一切。我說得不一定準，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崔健點點頭，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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