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便讓她好生歇著吧。對了,哀家己傳旨內府,罰了趙美人一個月的月俸。身為妃嬪,理應勸陛下勤政,而非耽於……享樂。”
她說“享樂”二字時特意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榻上那片狼藉。
水晶盤裡的葡萄只剩兩三顆,旁邊還擱著半盞殘酒,暖閣裡瀰漫的蘇合香下隱隱浮著股甜膩氣味,那是趙飛燕慣用的“流霞香”,據說摻了麝香與龍涎,最是催情。
劉驁卻只是笑了笑,躬身一揖:“但憑母后做主。”那笑容溫文爾雅,挑不出半分錯處,卻讓王政君心底升起一股無力感。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轉身離去。鳳袍曳地,在光潔的金磚上拖出窸窣輕響,那聲音漸行漸遠,終於徹底消失在珠簾之外。
屏風後頭,趙飛燕將這一幕聽得清清楚楚。她屏著呼吸,手指絞著帕子幾乎要擰出水來。
聽到“罰月俸”時,一張俏臉氣得通紅,恨不得扯下頭上裹著的素色頭巾衝出去扔在劉驁臉上。
她確實在裝病,頭巾下連發髻都未曾散,此刻那巾角被她咬在齒間,磨了又磨。待到外頭徹底安靜了,她才將攥得發皺的帕子輕輕拋了出去,那方繡著並蒂蓮的絲絹飄飄悠悠落在劉驁膝頭。
“陛下都不為臣妾求情……”趙飛燕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身子,眼圈紅紅的,聲音又軟又委屈,“怕是臣妾在陛下心裡,連一個月月俸都不值。”
她說著說著,竟真落下淚來,那淚珠順著尖俏的下頜滑落,“啪”地打在衣襟上,暈開一小團深色水痕。
她生得本就纖弱,這一哭更如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偏生眼底又藏著一絲嗔怨,眼尾微微上挑,勾得人心裡發癢。
劉驁見她落淚,登時什麼都顧不得了,起身三步並作兩步繞到屏風後,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趙飛燕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將臉埋進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那蟬翼紗衣下的身子微微發抖,像只受驚的雛鳥。
“飛燕這是說的什麼話?”劉驁低頭吻她的發頂,聲音又柔又寵,“朕心裡只有你一人,別說一個月月俸,便是……”
他頓了頓,到底沒把那句大逆不道的話說完,轉而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物,擱在趙飛燕眼前,“看看這是什麼?”
那是一串黃銅鑰匙,共七枚,大小不一,每一枚上都鏨著精細的雲紋,在燭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最大的那枚足有巴掌長,頂端鑄成玄武形,龜蛇纏繞,栩栩如生。
趙飛燕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淚眼,長睫毛上還掛著碎鑽似的淚珠,歪著頭打量那串鑰匙,又抬眼看看劉驁,鼻尖紅紅的,模樣又嬌又憨:“陛下,這是……?”
“御府庫房的鑰匙。”劉驁將鑰匙輕輕放進她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趙飛燕指尖一縮,隨即又緊緊攥住了。
他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朕想著,上回你說想要那套南海進貢的珊瑚頭面,還有西域來的琉璃盞、夜光杯……明日朕便讓人開了庫門,裡面的東西,隨你挑。”
趙飛燕的眼睛“唰”地亮了,那光芒比庫房裡的珍寶還要璀璨三分。
她這才想起自己還在“病中”,可歡喜之情如何按捺得住?整個人如乳燕投林般撲進劉驁懷裡,雙臂圈住他的脖頸,在他臉頰上連啄了好幾下:“謝謝陛下!陛下待臣妾可真好!”方才的委屈、驚惶、嗔怨,統統被這串鑰匙敲得煙消雲散。
劉驁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仰,摟住她纖腰穩住身形,看她歡喜得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也跟著快活起來。
趙飛燕笑起來時,左邊臉頰上會有個極淺的梨渦,平日不常顯露,只有真正開懷時才浮出來,此刻那梨渦深深陷著,襯得她明媚不可方物。
她將鑰匙舉到燈下仔細端詳,叮叮噹噹碰得清脆作響,又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衝劉驁狡黠地眨眨眼:“那臣妾明日便去挑,陛下可不許心疼。”
“朕何時心疼過?”劉驁颳了下她的鼻尖,“那套南海珊瑚頭面,朕記得是十二顆東珠攢成的,你戴了必然好看。”
趙飛燕這才心滿意足,將那鑰匙貼身收了,又乖乖窩回劉驁懷裡。窗外暮色漸沉,椒房殿裡重新燃起燈燭,暖黃的光映著兩人依偎的身影。她忽然輕聲開口:“陛下,太后娘娘她……真的不喜歡臣妾麼?”
劉驁撫著她如瀑的長髮,沉默片刻,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有朕喜歡你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