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話音落下,殿內一時死寂無聲,簷外殘留的雨聲淅淅瀝瀝,混著燭火跳動的光影,把胤禛那張素來沉穩的臉照得青白交錯。
他垂著頭,鬢邊髮絲被方才疾跑弄得微亂,一身錦袍還帶著正院喜慶的暖意,此刻卻襯得他滿心的難堪與心虛無處遁形。
他向來在兄弟面前體面自持,處處拿捏分寸,從未這般被人當面戳破私心,連辯駁的餘地都被堵得嚴嚴實實。
良久,他才緩緩抬眼,眼底藏著一絲不甘,卻又不得不壓下所有傲氣,聲音低沉沙啞:“二哥教訓的是。臣弟往後必定多加照看弘暉,再也不會這般疏忽。”
太子望著他,神色依舊冷肅,沒有半分鬆緩:“你嘴上說得輕巧,可府裡的人心,你自己最清楚。府醫盡數守在嫡福晉院中,西院連個正經問診的大夫都沒有,這不是一日兩日的疏忽,是你長久以來的偏心涼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床榻上依舊昏睡、滿身銀針的弘暉,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稚子無辜,柔則有孕是喜事,可喜事不能建立在漠視另一個孩子的性命之上。胤禛,你是皇子,將來要擔起家國,連自家子嗣都不能公允相待,日後何以服眾?”
胤禛被說得啞口無言,指尖死死攥著衣料,指節泛白。他心裡清楚,太子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這些日子他滿心滿眼都是柔則,想著嫡長子降生後的榮光,西院的宜修母子,早己被他拋在了腦後,連下人回稟的日常起居,他都懶得細聽,只當一切安穩無事。
就在這時,側殿的門被輕輕推開,宜修梳洗完畢,換了一身素色軟緞衣衫,髮絲整齊挽起,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卻褪去了方才的狼狽,多了幾分沉靜的冷意。
她緩步走出來,沒有看胤禛,目光先落在床榻上的弘暉身上,確認孩子呼吸平穩,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太子見她出來,神色緩和了些許:“宜福晉,孩子暫無性命之憂,太醫留下守著,後續湯藥本宮會讓人盯著,府裡若有人敢刁難,你只管向東宮遞話。”
宜修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多謝殿下搭救之恩,臣妾銘記於心。”
她這副淡然疏離的模樣,反倒讓胤禛心頭一緊。往日的宜修,哪怕受了冷落,也會隱忍溫順,從不會這般將他視作無物。
他下意識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的愧疚:“宜修,是為夫疏忽了,委屈你和弘暉了。”
宜修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深冰,沒有半分委屈,也沒有半分怨懟,只有歷經一世滄桑後的通透與涼薄。
她淡淡開口,字字清晰:“貝勒爺不必如此,福晉有孕乃是府中大喜,貝勒爺多照看嫡福晉本是應當。只是弘暉也是你的骨肉,往後還望貝勒爺記得,這府裡不只有一位小主子。”
這話聽著溫順,實則字字都在點醒他今夜的荒唐,不留情面。
胤禛臉上一陣發燙,被堵得說不出話。他想辯解,想說是下人隱瞞,想說是自己事務繁忙,可對上宜修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說辭都顯得蒼白可笑。
太子見狀,也不願再多停留,畢竟是皇子內宅私事,他點到為止即可。他沉聲道:“時辰不早,本宮先行回宮。你好生照料孩子,莫要再鬧出這般荒唐事。”
胤禛連忙躬身相送:“臣弟恭送二哥。”
東宮一行人離去,侍衛撤走,太醫留在院中守著弘暉,偌大的西院,只剩下胤禛、宜修,還有滿室寂靜。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之間難以逾越的隔閡。胤禛站在原地,看著床榻上孱弱的兒子,再看看身側冷淡疏離的宜修,方才正院的滿心歡喜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煩躁、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忽然意識到,今夜這場風波,不止是救回了弘暉,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和宜修之間,徹底碎了。
從前那個對他還存有一絲期盼、溫順隱忍的烏拉那拉宜修,好像在這場雨夜的生死一劫裡,徹底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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